酉时三刻的琼林苑,灯火煌煌,将这座皇家园林的亭台楼阁映照得如同白昼下的琉璃梦境。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流淌,与宴席间觥筹交错的笑语寒暄,无形交织成繁华而虚浮的锦缎,覆盖在初冬料峭的寒意之上。
我身着繁复的玄色礼服,坐于左下首,此刻正与对面举杯致意的赫连曜共同饮下玉盏中的九酝春酒,眸色平静地望着他面带笑意的年轻脸庞。
赫连曜眉宇间流露的锐气与矜贵隐约可辨,言谈举止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形宣告着他不仅有备而来,且清楚自己的筹码。
楚沉意则高踞御座之上,唇角噙着惯常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姿态从容淡然,仿若这场关乎两国未来的夜宴,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闲暇的消遣。
那双狐狸眼眸在璀璨灯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如同暗夜寒潭,倒映着殿内繁华,却深不见底。
酒过三巡,气氛被营造得融洽而热烈,赫连曜适时举杯,在渐低的乐声中望向楚沉意。
“陛下,摄政王殿下,诸位大楚贤臣。外臣此番奉父皇之命前来,一为恭贺陛下龙体康泰,国祚绵长。”
“二来……”他略作停顿,笑意愈深,“便是为我西蜀与大楚永结秦晋之好,共谋福祉。”
随着意料之中的开场白到来,殿内原本的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集在赫连曜与御座之间。
联姻,自古以来便是最直接,也最具象征意义的结盟方式,尤其是对于西蜀这种既有野心,又怀有不明意味的渐盛国家而言。
楚沉意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玉盏,言语中带着惯有慵懒与专注并存的玩味,亦有属于帝王的疏离与考量。
“二皇子所指,可是国书中提及的联姻之事?”
“正是。”
赫连曜微微颔首,言辞诚挚恳切。
“嫡妹赫连清颐,年方及笄,自幼深受母后教导,端庄慧雅,久慕大楚风华。”
“若能得幸入贵国后宫,可缔两国百年之盟,并将南诏与贵国□□之分,足显我西蜀诚意。”
“不知陛下……”他微顿片刻,极为专注地望着楚沉意,“意下如何?”
殿内瞬间寂静下来,无数道视线在御座与我之间悄然游移,等待着我们商榷后的决断。
我并未如旁人般望向楚沉意,只垂眸轻晃着玉盏内的九酝春酒,看着那琥珀色的微澜荡漾反复,思绪却不若表面般沉静。
利弊得失与风险机遇,在赫连曜抵京前的那几日早已在心底推演完毕。
接受联姻,可联盟国势渐盛的西蜀,并不必出兵便换取南诏六成国土,看似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但风险同样巨大。
西蜀野心昭然,南诏内政复杂。
所谓□□之分的可观利益,很可能在承诺被毁后化作引狼入室的陷阱,更会将大楚直接卷入西南战火的泥潭。
而那位作为联姻筹码的嫡公主……入宫后不仅仅代表一位身份尊贵的高位妃嫔,以及未来可能的皇子之母,更是一个深入楚国宫廷乃至影响前朝的政治势力。
至于楚沉意祭江前夜汤泉宫那句“孤不愿娶别人”……我轻晃玉盏的指尖微顿,心底无声暗讽自己那氤氲水汽的暧昧回忆如今想起太过不合时宜。
分明知晓那或许是权衡利弊后掺杂着暧昧的政治决断,或许是真假难辨的情意使然,又或许……也不过是他蛊惑人心的惯用手段。
其中的真情假意可能连他自己未必全然清晰,正如同我们之间的情感,早已和权谋博弈的血肉深深缠绞在一起,分不清真心与算计才是常态。
正于思绪微乱之际,楚沉意的声音却忽然传来,并非直接回应赫连曜,而是转向了我。
“摄政王以为,西蜀此议如何?”
我侧首抬眸望去,只见楚沉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闲适慵懒地反手支颐。
那双狐狸眼眸在灯火映照下愈发深邃惑人,倒映着我淡漠沉静的身影,以及某种近乎玩味的等待探究,就这般以隔岸观火的姿态,将选择的重压无形抛了过来。
眸光流转间,我们的距离分明只隔数步之遥,御座上那张惑世妖颜亦清晰可见,但我却在烛光摇曳的香烟弥漫中,愈发看不真切那张极为熟悉的脸。
这一问,不知是符合规制的君臣寻常议政,还是将私情置于公众审视之下的逼问施压,亦或……兼而有之。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任何迟疑或情绪外露都可能被过度解读,纵然心底掠过万千思绪,表面上依旧神色无澜。
“西蜀美意,南诏之利,确乎诱人。”
我将手中玉盏放置桌案,未置可否地淡淡道。
“然,国之盟约,并非儿戏。”
“陛下乃万乘之尊,纳妃除却利益权衡,南诏与其后续局势,亦需考量诸多。”
我的回应留有余地,既未明确反对,亦未表示支持,只将此事背后复杂的利害关系客观分析,并将决断的权力留给了他本人。
楚沉意闻言却并无意外之色,仿若我这番滴水不漏的应对早在他意料之中,唇间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许。
“摄政王思虑周全,所言……甚是在理。”
他略微沉吟,似是在认真思虑我的意见,待到转向赫连曜时,姿态依旧从容淡然,言语中却添了几分沉凝过后的威仪决断。
“贵国心意,孤心领了,清颐公主蕙质兰心,孤亦有耳闻。”
“然……”
他话锋一转,望着赫连曜略显紧绷的神色继续道。
“正如摄政王所言,南诏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非旦夕可决。”
“联姻乃两国大事,当建于稳固基石之上,若与未定之事过度捆绑,恐非良策,且西蜀山高路远,楚宫规矩冗繁,恐委屈了公主千金之躯。”
“至于南诏之事……”
楚沉意谈及此处,看似笑意未变,声音却沉了几分。
“乃其国内政。”
“我大楚既已受其依附,便当以宗主国之责,助其幼主稳定朝纲。”
“而非……趁其内忧外患之际,行瓜分之举,此非仁君之道,亦有损我大楚天朝上国之威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