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抬高了自身道义立场,又巧妙避开了联姻核心,甚至隐含了对西蜀意图趁火打劫之举的轻微指责。
赫连曜的笑意难以察觉地僵持刹那,眼眸深处掠过被隐晦指责的愕然与愠怒。
身后的西蜀使臣亦随之神色微变,殿内气氛因此而凝滞下来,如同紧绷之弦一触即发。
但赫连曜终究并非易与之辈,他持杯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言语中带着压抑的锐气与急切。
“陛下此言,外臣不敢苟同。”
“南诏如今权臣当道,幼主孱弱,日后注定民不聊生。”
“我西蜀与贵国合力助其平定内乱,共享太平,岂非造福苍生之美事?”
“至于嫡妹清颐……”他再度挂起得体的笑意,“能侍奉陛下这般英主,乃是她的福分,何来委屈?”
“还望陛下再三思虑,此事于贵国而言,不必耗费一兵一卒,事成之后,南诏六成国土尽数归楚,此乃千秋功业,不世之功!”
“外臣可静候佳音,待到陛下首肯,再定不日之婚期也不迟。”他试图以利相诱,并留下转圜余地。
话音落地,殿内的气氛在此刻陷入了近乎诡异的死寂。
他方才那句“权臣当道”,原本用在形容南诏局势上并无不妥,但在这大楚的琼林苑,甚至在刚历经兵谏不过数日的微妙时期,这番话自然被无形赋予了别样的意味,瞬间激起了无数隐秘的涟漪。
在场所有重臣与宗室的目光,皆或惶恐或复杂地似有若无瞥向我的方向,赫连曜亦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无心之失带来的致命双关,面对我不明喜怒的静默注视,身形不由得僵持在原处。
楚沉意却在这片紧绷的气息中,漫不经心地轻笑一声,将身体微微后靠,略显倦意地执起玉盏,垂眸轻晃着杯中酒液,仿若在欣赏其色泽。
“贵国盛意,孤甚为感动。”
“不过……”
他说着抬起眼帘,再度将目光落在赫连曜的脸上,眸中笑意依旧,却丝毫未及眼底,话锋陡转间透出近乎冰冷的决断。
“二皇子此言差矣。”
“联姻之事,不仅关乎两国体统,更关乎贵国公主终身。”
“孤……暂无纳妃之意。”
“而南诏疆土,乃南诏子民世代居住之所,非可交易之货殖,至于其内政如何,自有其君臣处置。”
“我大楚既受其依附,自当恪守宗主之责,助其稳定朝纲,而非趁乱谋其疆土。”
“此事……”他言语依旧平稳,却透着再无转圜之地的帝王威仪,“不必再议。”
赫连曜的笑容终于彻底凝固。
面临如此接二连三近乎不留情面的断然拒绝,那双凌厉的眼眸深处掠过计划受挫的不甘与怒意,却被他极快地压抑了下去,但持杯的指尖已苍白得再无血色,而他身后的西蜀使团,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如冰,除却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呼啸而过的冬夜寒风,再无旁的声响。
楚沉意却仿若对此浑然不觉般勾起唇角,以手中玉盏对面色僵硬的赫连曜虚虚一举,尽是恰到好处的客套与疏离。
“今日琼林夜宴,美酒佳肴,二皇子与诸位使臣远道而来,当尽兴而归。”
“两国邦交,贵在真诚互信,而非系于儿女姻亲。若贵国仍有结好之心,日后不妨遣使共商边贸互市与文化往来。”
“如此,于两国百姓生计,方是真正福祉,亦为筑牢邦交之基石。”
赫连曜沉默了极短的刹那,在众人瞩目中再度开口时,脸上已重新挂上了看似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显得异常僵硬,维持着最后的礼仪回应道。
“陛下……既然圣意已决,外臣自当遵命。”
“陛下所言真诚互信,确是两国相交之本,外臣……受教了,定将陛下之意,完整带回西蜀,禀明父皇。”
说罢,他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却仿若带着某种压抑的力道。
楚沉意亦含笑举杯,将其从容饮尽,似乎方才那段涉及国土与邦交的对话,只是宴席间无关紧要的寻常插曲。
丝竹之声适时幽幽响起,宫人们皆步履轻盈地穿梭添酒,气氛被强行拉回表面上的宾主尽欢,笑语声渐起,但触筹交错下涌动的暗流,却已与宴席初时截然不同。
我垂眸望着玉盏中被添至七分的酒液,此刻正微微荡漾着晃动的藻井光影与层层涟漪,如同心底深处复杂难言的思绪。
楚沉意的拒绝,大半在意料之中。
以西南边境愈发诡谲的局势,贸然接受西蜀意味不明的联姻与盟约,并非明智之举。
他或许是有意维持边境平衡,亦或是不愿后宫多一个难以掌控的异国公主。
但……我的确未曾想到,他竟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并未留有丝毫模糊地带或转圜余地,甚至未曾用“兹事体大,容后再议”这类常见的敷衍之词,而是近乎不留情面地封死了所有可能。
纵然知晓此事自有他的政治考量,可汤泉宫带着氤氲水汽的回忆与那个极尽缠绵的吻,以及那句低哑的“孤不愿娶别人”,却不合时宜地盘旋萦绕不去。
心底深处自那句“孤暂无纳妃之意”始,便已无形与那夜暧昧缱绻的宣告并置,不可避免地泛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涟漪,甚至开始思虑那份许诺背后……是否蕴藏着几分真情的重量?
……罢了。
我心绪烦乱地执起玉盏,将其中微凉的九酝春酒一饮而尽,试图压抑那不合时宜的波澜,并告诫自己如今并非纠缠于此之时。
西蜀的野心被当众驳回,颜面受损,赫连曜那看似平静的眼神深处,已不可避免地结下与楚国的芥蒂与算计,西蜀觊觎南诏已久,恐怕绝不会因此番挫败而轻易放手。
楚沉意今夜看似干脆利落地推开了眼前的麻烦,却也无疑将日后可能更复杂的棋局,埋在了不知何时引爆的未来面前。
然而,就在我正欲再度执起被添满的玉盏之时,一名内侍却悄无声息地行至我身旁行礼。
他动作轻得似乎未曾引起任何人注意,压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有不易察觉的惊惶与急促。
“王爷,暗影司裴统领……于殿外求见。”
“言有要事,需即刻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