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琼林苑内殿的瞬间,暖意温香的酒气顷刻萦绕而来,与方才廊下的清冷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舞姬水袖仍在殿中翩跹如蝶,宗室与官员们则在乐声靡靡中推杯换盏,气氛看似松弛太平,实则却暗流涌动。
然而,有两道目光,自我归来的刹那,便无形定在我身上。
一道来自御座之上。
楚沉意正执盏浅酌,用那双微醺后更显妖冶风情的狐狸眼眸,隔着满殿喧嚣人影与我遥遥相望,慵懒醉意下的探究与审视似隐若现,内里更深处的东西却难以分辨。
另一道目光,则源自坐于右下首的西蜀二皇子,赫连曜。
这位异邦皇子眉眼深邃,下颌线条锐利而硬朗,金眸深处萦绕着被得体笑意所隐匿的侵略性,见我归席后,执起玉盏开口道。
“摄政王殿下方才离席,可是被江南冬夜的月色所吸引?”
他言笑晏晏,言语中带着客套的恭维与试探。
“外臣听闻大楚京都四季皆景,如今亲眼所见,果真名不虚传。”
“但西蜀山川亦险峻奇秀,若殿下得闲,不妨来看看。”
这种场面上的客套与试探,我早已司空见惯,但赫连曜今夜对我所言虽看似热情,却无形透露出示好拉拢之意。
我依礼举杯,目光平静地望向赫连曜,心绪平淡无澜。
“二皇子谬赞。”
“本王早已听闻西蜀山川别具风情,日后倘若有机会,本王自当与陛下前往。”
这话答得客气,既未冷落,也未过度热情,合乎对外的邦交礼制。
赫连曜却似乎兴致更浓,仿若并不在意我今夜的客套疏离,以及此刻将楚沉意并提的立场,金眸中萦绕着与野性并存的欣赏,将身体微微前倾,继续笑道。
“外臣素闻殿下不仅政略超群,骑射功夫更是了得,当年北境玉面修罗之名,我西蜀军中亦有耳闻。”
他眸中笑意更深,言语更添几分热切,仿若只是在谈及感兴趣的话题。
“西蜀猎场辽阔,猛兽众多,若殿下日后莅临,外臣定要好生领略殿下风采。”
玉面修罗……
这个许久未闻的年少旧称,不由得教我指尖微顿。
那是北境战场上敌人给予的称号,带着血腥与敬畏,却被赫连曜于此刻状似无意地提起。
恭维中带着明显的结交之意,已超出寻常客套,其背后微妙的拉拢意味,不得不引人深思。
我正欲以得体的外交辞令回应,御座之上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起,慵懒中带着惯有的玩味,清晰地打断了赫连曜的话头。
“看来二皇子……”
楚沉意轻晃着玉盏中的酒液,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浅淡弧度,眼尾因微醺酒意而泛着淡淡的绯红,却透出不容错辨的锋芒。
“对孤的摄政王,很感兴趣?”
此言一出,殿内的龙涎香似乎都凝滞了刹那。
在国宴之上,此言堪称直白,甚至有些失礼,逾越了寻常外交辞令的边界,带着帝王不该流露出的私人情绪。
我抬眸望向御座之上楚沉意,分明知晓此言不妥,太过失礼露骨,但心底却并未因此而泛起被冒犯的怒意。
许是那封密信带来的凝重尚未散尽,也许是……早已习惯了他偶尔任性妄为的强势宣告,只余熟悉而浅淡的无奈。
赫连曜听闻这意有所指的话语,面上笑容却无半分减退,仿若浑然不觉其中机锋,举杯望向楚沉意的姿态依旧从容,坦然回应道。
“摄政王殿下风姿斐然,威名远播,文韬武略皆令人心折。”
“自然教外臣……心向往之,故而意图领略一二罢了,陛下莫怪。”
“领略一二?”
楚沉意轻笑一声,勾唇重复着这四字,将指间玉盏不轻不重地置于面前的御案上,发出清脆的微响,那双狐狸眼眸中的醉意似乎散去了些,隐约流露出幽深的寒光。
“二皇子倒是有兴致得很。”
“只可惜……”
他有意拖长了尾调,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我,望向赫连曜时的语气依旧带着玩味,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
“孤的摄政王,若非为国征战,平日并非酷爱骑射游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