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要教二皇子失望了。”
那句“若非为国征战”,已是近乎直白的敲打与回绝,他是在警告赫连曜,若西蜀与大楚为敌,战场上自然有机会领略其锋芒,但那代价,西蜀未必承受得起。
他在替我做主,亦在划清两国界限,更在以近乎宣告所有权的方式,回应赫连曜的兴趣。
赫连曜闻言,不由得笑容微敛,但依旧维持着风度回应道。
“陛下所言,外臣倒并不知晓,如此……确是外臣唐突了。”
他说着再度转向我。
“摄政王殿下,外臣自罚一杯,聊表歉意。”
说罢,他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目光平静地望着赫连曜,心绪却对此并无太多波澜,既未对赫连曜的话多做回应,亦未曾对楚沉意那充满微妙意味,近乎宣告主权的代言进行辩驳或解释。
而楚沉意今夜这般反应……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平日虽善妒,但在外交场合如此直白,却并不多见。
许是近月变故频发,导致赫连曜对我愈发热切明显的关注,引发了他本就敏感多疑的掌控欲。
故而他需要用这种近乎宣告的方式来确认,即便在我们关系如此僵持的时刻,我依然在他的领域之内。
更何况不论于公于私,在国宴上都不应与异邦皇子过多纠缠。
于公,我与他对外展现的君臣相宜,本就是证明大楚内部稳固,乃至不容窥伺的一部分,于私……我亦早已习惯了他这般充斥着占有欲的行事。
此刻任何多余的话语,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引发更多不必要的麻烦,故而我只依礼举杯,对赫连曜淡淡道。
“二皇子言重了。”
随后,我亦将杯中的九酝春酒一饮而尽,微凉的酒液在唇齿间蔓延,却化不开心底深处那愈缠愈乱的丝线。
接下来的宴席看似恢复如常,实则在丝竹悠扬与觥筹交错中,许多人的心思已不在眼前的歌舞美酒之上。
楚沉意的目光则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愈来愈长,带着神色莫辨的复杂意味,却并未过多言语。
终于,宴会在舞姬退场的水袖残影中接近尾声,当最后一道象征性的礼节完成时,我心底已觉倦怠至极,欲如常起身离席。
恰逢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不容拒绝的熟悉声音,在满殿嘈杂中格外清晰。
“摄政王。”
我身形微顿,心底不由得掠过极淡的讶异,神色未变地回身抬眸望向楚沉意,依礼问道。
“陛下有何吩咐?”
楚沉意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起身逐步走下玉阶,最终停滞于我面前,身上的龙涎香与淡淡酒气皆随着他的靠近弥漫开来。
“随孤来。”
他的声音因酒意而略显低哑,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孤……有政务,需与摄政王相商。”
……政务?
在这亥时已过的深夜?在这二人皆已因酒意而微醺的时刻?
理由牵强得近乎敷衍,却又如此冠冕堂皇,我身为摄政王,面临帝王提出的议政,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无法断然拒绝。
但……这亦是自前日休沐,御书房内那场失控的扼喉与质问后,他初次提出的独处。
我沉默了片刻,心绪复杂地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狐狸眼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幽深,绯红的眼尾与不甚清明的微光,皆无形流露出几分愈浓的醉意。
深处情绪莫辨,似有期待,似有探究,又似只是单纯因酒意而起的任性。
……罢了。
在宴席刚散的众目睽睽下,任何追问或推拒都无甚意义。
拒绝便是当众驳斥帝王颜面,必然会引起西蜀对此无端的猜测,拒绝的代价远大于接受的风险。
思虑至此,我终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地应道。
“是。臣……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