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沉意离开内殿后,未曾传唤步辇带我回御书房,而是挥退了所有随侍的宫人,径直步入了琼林苑的梧桐深处。
我默然随行于他身后半步,夜宴的酒意尚未完全散去,如今被冬夜的寒风拂过,掺杂着他身上隐约传来的龙涎香,反而愈添微醺的醉意昏沉。
月光透过梧桐落尽的枝桠,在林间小道投下疏落凌厉的阴影,如同一幅破碎的墨画,四周除却掠过的凛冽寒风,只余脚步踏过枯叶的细微窸窣声响。
“西蜀之事……”
楚沉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酒后的微哑,因未曾回首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摄政王怎么看?”
我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心底思绪纷杂不已。
他今夜的确如汤泉宫那夜所言,当众拒绝了赫连曜的联姻提议,姿态明确,但方才宴席上,在赫连曜对我愈发热络也显然教他不悦,甚至不惜在众目睽睽下,用近乎宣告的强势姿态打断。
他此刻问的,或许是朝政局势,西蜀的野心,南诏的处境,以及赫连曜背后所代表的错综复杂利害关系,亦有可能……是如同这梧桐枯枝般纠缠不清的情感。
与此同时,今夜那封来自上官亦珩暗示浔阳王与西蜀暗通款曲的密信,不由得教我怀疑此番联姻分地,恐怕从始至终就是个精心编织的陷阱,不论楚沉意是否知晓,我都理应隐晦提醒。
“西蜀近年厉兵秣马,吞并扶风国后,其志不小。”
我步履平稳地走着,分析回应道。
“赫连曜乃赫连承最倚重的皇子之一,此番亲自出使,确有深意。”
“恐怕联姻是假,试探我大楚虚实,寻找可乘之机是真,亦是想在我大楚与南诏之间,埋下楔子。”
“而四六分之南诏……”
我抬眸望向被月色笼罩的梧桐枯枝,因思虑起西蜀可能夭折的阴谋,声音略微低沉了些许。
“只怕是画饼充饥。”
“即便事成,后续治理驻军,以及与西蜀接壤处的争端,皆是隐患,陛下今夜当场回绝,甚是妥当。”
“只是……”我微顿片刻,终究还是进一步隐晦提醒道,“与西蜀的后续交涉,仍需万分谨慎。”
“摄政王思虑,”楚沉意依旧未曾回首,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向来远见周全。”
沉默片刻后,他不知何时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身来。
我正沉浸在对西蜀局势与密信关联的推演中,一时收势不及,几近要撞进他怀里,堪堪止住身形后,下意识在彼此交织的淡淡酒气中,抬眸望向楚沉意。
月光恰好自他侧后方照来,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柔和的银边,将他半隐在阴影下。
那双因酒意而愈发氤氲潋滟的狐狸眼眸,此刻眼尾泛着微醺的红晕,莫名平添了几分妖异而迷离的艳色,看似诱人沉溺,实则暗藏漩涡。
“那……”
楚沉意俯身逼近着所剩无几的距离,龙涎香下属于他本身的清冽气息因此萦绕而来,意味不明地低声问道。
“摄政王以为,赫连曜,此人如何?”
距离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长睫沾染的林间寒气,能看清他眼眸深处晦暗不明的偏执,能看清……其中我的倒影。
这个问题,表面仍在问政,可此刻的情景,分明已越过了谈论公事的界限。
他不仅在问赫连曜这个人,更在问赫连曜今夜对我那毫不掩饰的兴趣。
或许是领域被觊觎的本能不悦,亦或许……是因帝王不容他人染指所属的占有欲在作祟。
但我未曾后退,只压抑着心底深处不合时宜的异样,神色平静地以公事层面回应道。
“赫连曜看似表面热情得体,实则心思深沉。”
“赫连承虽正值壮年,但听闻先皇后才病逝不久,而其嫡兄太子又性情温和庸碌。”
“此人野心勃勃,是嫡非长,绝非甘居于人下之辈,且向来与贵妃所出的四皇子赫连辰不睦已久,故而急需此行外功稳固地位,借大楚之势压制其兄。”
“日后西蜀王储……恐有诸子争位之变。”
我将西蜀形势尽力分析得客观透彻,并将赫连曜的动机处境,以及日后的潜在威胁皆剖析清楚。
可楚沉意却并未就此放过,反而又俯身逼近了些许,富有侵略性的气息亦随之萦绕而来。
“还有呢?” 他追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固执的探寻。
还有?还有什么需要分析的?
西蜀的政局与此行目的,还有未来可能的变数,我都已言明。
“还有……什么?” 我望着他仿若洞悉一切的眼神,略微疑惑地反问道。
“他今夜……”
楚沉意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却并无多少暖意,尽是某种玩味的探究。
“对摄政王倒是兴致颇浓,连仰慕一词都用上了。”
果然,他还在耿耿于怀这个。
我心底大约了然,却又发觉有些荒谬无奈,赫连曜的所谓仰慕,不过是外交辞令与政治拉拢的惯用伎俩,更是基于两国博弈的客套试探,绝无可能有超越利益的范畴。
更何况我与他不仅身份对立,今夜更是初次会面,谈何真情实感?
“陛下多虑了,” 我淡淡道,试图以此消解这份无谓的猜忌,“西蜀风俗或许与江南不同,二皇子言行直接些,亦有可能。”
“臣,自有分寸。”
“自有分寸?”
楚沉意忽然低笑一声,略显嘲讽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用那双狐狸眼眸深沉地凝视着我,抬手轻抚上我的侧颜,动作看似轻柔,却带有不容抗拒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