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朝。”
“你的分寸……”
他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左眼下那枚浅痣,力道加重了些许,迫使我更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逼问与触碰。
“孤,可以信么?”
……可以信么?
这个问题由他略带讽意地说出,甚至在影射引发上月决裂的裴钰之事,我本应动怒,应推开,无论是出于君臣之礼,还是出于我们之间因祭江血案而愈发猜忌紧张的关系。
可许是这冬夜的寒风太过冷冽,衬得他指尖的温热格外引人眷恋,许是微醺的醉意愈浓,让思绪无形变得迟缓。
又或许……是他眼中不容错辨的偏执与在意,触动了我被隐匿于深处却从未真正消失的弦,故而教我沉默在原处,未曾将他推开。
许久,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既是提醒,更是某种无力的回避。
“陛下醉了。”
“孤是醉了。”
楚沉意从善如流,不但未曾否认,反而承认得干脆,甚至借着这个理由,更向前逼近了半分,几近与我鼻尖相抵,带着灼热的酒意与不容抗拒的强势。
“那又如何?”
此刻的月光透过枝桠,随风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静默望着他,望着那双狐狸眼眸深处几近将自身也焚烧殆尽的占有欲,竟对眼前这个一边用温柔缱绻织网,一边又毫不留情地在棋局落子,将彼此都困在永无止境的猜忌与博弈中的帝王,莫名萦绕起难以言喻的疼惜。
可这份疼惜太过荒谬,太过不合时宜,分明是他步步紧逼,是他言语带刺,是他将我们的关系推向如今这复杂难言的境地。
但当我看着他在月光下因酒意和情绪而显得格外生动的容颜,看着他近乎偏执任性地执着于一个可能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我却仿若能理解那种身处绝境,只能紧紧抓住眼前所能抓住的一切。
哪怕那是荆棘,是毒药,是注定相互纠缠伤害宿命的感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种感觉蔓延得太快,眼前的楚沉意愈发危险,我不该在祭江案未明前与他再陷入任何失控的纠缠。
思虑至此,我垂下眼眸,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试图以顾左右而言他的言语,拉开彼此太过暧昧的距离。
“陛下既然醉了,臣……送陛下回紫宸殿歇息。”
然而,楚沉意却似乎因我的回避而愠怒,抚在我侧颜的指尖骤然加重了力道,以不容置疑的强势,迫使我不得不再度抬首,望向他眼眸深处翻涌的暗流。
“今夜,” 他眸色幽深地望着我,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拒绝的决断,“留在紫宸殿。”
不是询问,不是邀请。
是命令,是宣告。
如同从前无数个醉酒后心血来潮的任性决意,却不容置疑。
可留下……意味着什么?
紫宸殿还残留着两月前缠绵悱恻的暧昧温度,亦是从前冰冷对峙的战场,有太多混乱的回忆。
那不仅仅是留宿,更是某种关系的重新确认,是在这迷雾未散,又彼此猜忌的棋局中,一次极为危险的靠近。
“陛下,臣……”
我试图说些什么,以无法反驳的理由拒绝,或许是政务,或许是礼制,但所有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楚沉意似乎已然厌倦了听这些意料之中的托辞与借口,他骤然揽住我的腰际,将我彻底带入他怀中,以近乎掠夺的强势姿态,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
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吻,带着酒意的迷乱,带着龙涎香的馥郁,更带着某种近乎决绝的强势索取。
他仿若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我的存在,抹去旁人带来的妒意不快,也消除我们之间那因猜忌与鲜血而日益加深的鸿沟。
短暂的恍惚与窒息过后,残存的理智教我推拒开这个疯狂的吻,侧首紊乱地喘息着低斥道。
“楚沉意,这是琼林苑!”
纵然林间寂静,宫人已被挥退,此处也绝非可以如此肆无忌惮之所,若被巡卫或任何不该看到的人瞧见……
楚沉意并未因我的挣脱而退开,反而加重了力道,将我揽得更紧,迫使我更甚地贴近他。
“琼林苑又如何?”
他低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灼热的气息引得难以启齿的颤栗,偏执疯狂得如同恶魔呓语,却带着令人心悸的认真。
“孤想要你,哪怕是宣政殿,文武百官前,孤也一样要。”
宣政殿,百官前……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话荒谬绝伦,狂妄至极。
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帝王都不会说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言,可偏偏从楚沉意口中说出,以他心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执念,竟莫名教我觉得……他有几分是认真的。
可正是这份认真,比话语本身更令人心悸,心底那本就被他搅弄得不成模样的湖面,此刻更是泛起愈发复杂难言的涟漪。
我正欲推开他,结束今夜这荒谬而危险的纠缠,身后却忽然传来了极为熟悉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箍在我腰际的手臂骤然收紧,楚沉意仿若因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扰而气息阴沉。
他不但未曾放开,反而以下颌抵在我的颈窝,以宣示主权般的绝对占有姿态,将我强行禁锢在怀中。
随后,那清冷平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穿透了林间的寒风与尚未散尽的暧昧气息。
“陛下,殿下。”
“臣,暗影司裴钰,有要务,需即刻向殿下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