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倘若韩崇之死与浔阳王有关,那么假扮之人,是否也是浔阳王的安排?而他的目的,到底仅仅是为冒险混淆视听,还是……另有所图?
我望着他继续问道,“浔阳王身边,可有通晓易容之人?”
杨棕艰难地思索了片刻,眉心因疼痛而紧蹙。
“从前……从前应当是没有。”
“但、但……自从那位名为徐儒的幕僚出现后,王爷私下便极少要小人随他左右。”
徐儒。
这个名字陌生而模糊,或许是查案过程中因从未显眼而被忽略的小人物。
如今看来,此人,极有可能是破案的关键。
“徐儒身在何处?”我追问道。
杨棕痛楚地咳嗽了几声,嘶哑着回忆道,“徐儒……自廿十出门后,直至今日……都再未回来。”
十二月廿十?
那日休沐,我与凌青政在京郊策马,同时也正是那天夜里,假韩崇现身花满楼与人密会后便消失无踪,徐儒竟在那日消失了?
联想起浔阳王隐约被证实的勾结西蜀之事,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绝非巧合。
说不定……那位自称徐儒的幕僚,或许正是奉西蜀之命而来,且精通易容之术,并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此人,甚至大抵极有可能是这两日西蜀使团中我曾见过的某人,如今事败,这枚棋子便被赫连曜不着痕迹地收回去了。
那么……葬花吟会是他与浔阳王传递信息的暗号么?而买通茶侍的神秘人,又是否是他?
“祭江前夜,命花知遥所唱的葬花吟,是什么意思?”
杨棕喘息着虚弱摆首,血水顺着额角蜿蜒滑落。
“小人不知……”
“那日因徐儒已彻夜未归,小人曾问过王爷,是否要寻觅徐儒行踪。”
“但……但王爷说不必理会。当小人欲再问时,王爷径直挥退了小人,让小人不要多事。”
我思虑起近日那些零散的线索与死于非命的灭口之人,心绪沉凝地继续审问道,“姜振之死,是否与他有关?”
杨棕艰难地喘息着颔首,铁链随之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是。”
派人灭口姜振的,果然是他。
但倘若追根溯源下去,不知流放途中的水匪,可曾有他的推动。
“谢文允之死,是否有他参与?”
“不……不知。”
“昨夜追杀花知遥的刺客,可是浔阳王安排?”
“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这些供词将浔阳王的罪行逐渐证实,但我心底总隐约发觉,此案并没有眼前看似那般简单。
我望着杨棕遍布血污的脸庞,为抛出最后的诱饵,将声音放得缓了些,却依旧带有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本王,可保你一命。”
杨棕闻言,浑浊的眸中骤然掠过不可置信的微光,如同濒死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沉默地回忆思索片刻后,终于嘶哑着开口道。
“徐儒……或许、或许并非大楚人士。小人总隐约觉哪里与楚人不同,却……却没有实证。”
“王爷!”他抬首望着我,眼眸中尽是绝望的哀求,“小人、小人已将所有事都告诉王爷了,求王爷开恩,饶小人一命!”
“浔阳王所做大逆不道之事,从未与小人言说详情,小人也是被利用的……求王爷饶命!”
他的求饶声不断在阴冷的水牢中层层回荡,如同无数在暗影司深处消失破碎的声音一样,我静默望着他哀求的身影,思绪却无形穿过他飘向了远方。
直至此刻,仿若所有的证据链都在逐渐闭合,将近日那些或模糊或清晰的供词,以及似是而非的证据,构成愈发完整的图景。
浔阳王和西蜀勾结,与逃犯韩崇合谋,又用尽则弃,并意图在祭江中制造混乱欲置我于死地,如此便可与西蜀合谋乱楚。
但……为何不直接刺杀楚沉意,而是大费周章地将目标对准我?
若浔阳王意在夺位,刺杀皇帝才是最快的捷径,他选择在万民观礼的祭江仪式上布下杀局,难道仅仅是因兵权在我手中?
这个逻辑,似乎倒也说得通。
楚沉意在其中看似并无直接关联,但倘若真是如此,浔阳王又为何要在此时入宫?
谢文允之死难道真的只是意外?
而祭江案的幕后主谋,是仅有浔阳王和西蜀,还是另有第三方的参与?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楚沉意?
倘若他当真与此事有关,那么他在这场棋局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又落下了怎样的子?
回忆与线索如潮水般涌来,开始不断交错重叠。
十二月十八,楚沉意软禁结束后,当日韩崇现身城南赌场,深夜见过浔阳王后被弦杀身亡。
十二月廿十,徐儒与假韩崇同时消失,楚沉意则宿醉到第二日未能临朝。
十二月廿二,祭江案发,李宴殊当场死在我怀里;十二月廿三,浔阳王再度前往聆音阁;十二月廿四,我将花知遥高调赎身回府。
十二月廿五,楚沉意传我入宫续弈,争锋中得知花知遥或与他无关。
十二月廿六,西蜀使团亥时抵达京都,我于王府设宴驱逐花知遥,当夜楚沉意传容砚清入宫密谈。
花知遥丑时则遭遇不明人士行刺,且事后咬定主谋为浔阳王,却被诈出显著时间漏洞,同夜残锋出没京郊山庄,被千机阁追杀重伤。
十二月廿七……也就是昨日。
琼林苑设迎风宴,楚沉意拒绝联姻,我收到上官亦珩暗示浔阳王与西蜀暗通款曲的密信。
夜宴结束后裴钰禀报花知遥再度被追杀,经花知遥受刑未改的供述,大抵证明了他的确是奉浔阳王之命而来,与杨棕的口供相吻合。
而今日,浔阳王在杨棕被擒后,入宫面见楚沉意,直至此刻,依旧尚未传出离宫的消息。
他见楚沉意到底所谓何事?是求援,是摊牌,还是……另有图谋?
但不论如何,既然口供已得,证据不过是时间问题,我应当入宫一趟,去亲自确认棋局的最新走向,以及……那个人的位置。
思虑至此,我不再理会水池上苦苦哀求的杨琮,径直转身向水牢外走去,沉重的铁门随之缓缓合拢,将他绝望而嘶哑的呼喊逐渐隔绝。
离开暗影司后,我在愈发阴沉的天色中,驻足望向远处宫城的朦胧轮廓片刻,侧首对裴钰沉声道。
“随本王,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