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司的机要室内,烛火燃得通明,在墙壁摇曳着疲倦的光影。
我坐在堆满卷宗的长案后,整合着自祭江案发以来的所有线索,真相似乎逐渐清晰,心绪却莫名愈发烦乱。
从我命裴钰传楚怀瑾入暗影司至今,已过去将近半个时辰,按照常理,此时应已归来。
难道是楚怀瑾拒不受召,需要裴钰动用强硬手段?亦或……是途中遇到了某些阻碍?
思虑至此,我不由得放下手中卷宗,正欲唤人前去探查,门外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叩门的动作似乎略显慌乱。
“殿下!有急报!”
我抬首望向门落处,心神微凝地沉声道,“进。”
机要室的门被推开,一名暗影司卫兵疾步而入,动作仓促地俯身行礼道。
“启禀殿下!”
“裴统领、裴统领他……”
“他怎么了?”
我微微蹙眉,打断了他的支吾。
卫兵将头颅垂得更低,声音带着请罪的惶恐,“殿下恕罪!是臣等无能!”
“方才传召浔阳王途中遇袭,浔阳王当场毙命,裴统领因追杀刺客而负伤!”
“……什么?”
我骤然起身,几页单薄的供状因此而飘落在地。
楚怀瑾毙命的消息在心底掠过,本应即刻作出案情的推演,此时却无暇顾及,而是被另一道不安的担忧所覆盖。
“他如今身在何处?境况如何?”
“回殿下,裴统领因追杀刺客与暗影司失联,所幸方才已被巡防禁军及时救援,此刻……应在禁军营内疗伤。”
“刺客呢?”我垂眸望着他,声音已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刺客已被禁军拿下,尚留有活口,殿下如今可要……”
“不必。”
我微微摆首,知晓留有活口后,悬起的心落下了些许,却仍萦绕着难以言喻的不安。
“送本王去军营。”
卫兵微怔刹那,随即领命道。
“是,臣遵命!”
离开暗影司时,夜色已深。
车驾穿过因宵禁而寂静的长街,向禁军营地疾驰而去,惊起几只在屋檐下栖息的寒鸦。
禁军营内灯火通明,我抬手免了前来请罪的队长之礼,随他径直走向那灯火最为明亮的军帐。
掀帘踏入的瞬间,药草与血腥的气息顷刻扑面而来,摇曳的烛光映出榻上那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裴钰正靠于榻上,面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衣衫已褪去大半,露出左臂那道自肩蜿蜒至胸前的穷奇刺青。
鲜血正沿着穷奇怒张的利齿纹路缓缓渗下,在那片墨色图腾上洇开一道触目的艳红。
军医才将被鲜血浸透的纱布拆下,神色谨慎而专注,见是我前来,即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俯身参见。
裴钰那双湛蓝眼眸在望见我时掠过极快的讶异,随后微微垂了下去,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我的目光,遮掩了自身所有的情绪,意图撑起身子行礼。
“不必多礼。”
我出言制止了他的动作,径直在榻沿落座,垂眸望向他蹙眉低声问道。
“如何?”
裴钰抬眸望向我,眼眸深处萦绕着极为浓重的歉疚与自责。
“殿下恕罪。”
“是臣无能,没……”
“裴钰。”
我打断了他的请罪,目光依旧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声音不自觉低沉了些。
“本王问的,是你。”
裴钰闻言眸光微颤,定定地望着我微怔片刻,随后喉咙滚了滚,低声应道。
“臣……无碍。”
“只是皮外伤罢了。”
我垂眸望向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纵然并不算太重,但那抹刺目的血色却教心底本就难以言喻的沉郁与后怕愈发浓重。
这十七年来,他每次受伤都是这般托辞,总说自己无碍,可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哪一道不是为我而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