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沉意……孤放你自由。”
他指尖微顿,缠绕青丝的动作僵在半空,随即面色阴沉下来,那双狐狸眼眸中惯常萦绕的玩味与慵懒在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风雨欲来的暗潮。
“傅云朝,你什么意思。”
“裴钰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我望向暮色中渐沉的夕阳,以及远处逐渐模糊的山影,神色平静得得近乎冷漠。
“新的身份,足够的银钱。”
“蜀地,关中……亦或远离京都甚至远离大楚的任何地方,没有人会知道你是谁,也没有人会再打扰你。”
“你可以……重新开始。”
“放孤自由?”
他骤然俯身捏住我的下颌,迫使我抬首望向他眸中近乎暴戾的怒意。
“第五年了,你突然说……放孤自由?傅云朝,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没有,”我抓住他的手腕甩开,起身退后半步,语气维持着刻意的平淡,“你多虑了。”
“五年了!”他亦随之起身,将我全然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你把孤关在这里,用旧香熏着,用回忆泡着,用你的江山和罪孽压着!”
“现在你说放孤自由?”
他轻笑一声,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被撕裂般的痛楚与阴鸷,面色分明阴沉得可怕,唇角却勾着嘲讽的弧度,那愠怒与讥诮交织的神情,像极了五年前我们在御书房对峙的模样。
“怎么,这是施舍?”
“还是你终于玩腻了囚禁的游戏,想换个方式折磨孤?”
“看孤像个丧家之犬一样,拿着你赏的银子,去某个角落苟延残喘,然后你在这里,继续做你的孤家寡人?”
我望着他,未曾言语。
他继续俯身逼近,将我抵在身后那棵梧桐树上,恰有风过,半黄的梧桐叶簌簌落下,飘在我们之间,又坠向地面。
“为什么,”他将我困在他的阴影里,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告诉孤,为什么!”
我静默望着他,感受着自己紊乱到发痛的心脉,微微侧首,避开了他灼热的注视,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
“因为孤倦了。”
“这座宫殿,这些回忆,还有你……都让孤觉得厌烦。”
“楚沉意,”我微顿刹那,强行压抑下心底弥漫的苦涩,“孤……不爱你了。”
“所以,你走罢。”
“傅云朝,”他缓缓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近乎温柔,“你骗孤。”
“你看着孤的眼睛,”他不容拒绝地抓住我的肩,迫使我望向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狐狸眼眸,“再说一次。”
“说你倦了、不爱了。”
“说这五年只是一场漫长的错误,说你如今终于想通,要放你最珍贵的藏品一条生路。”
我望着他,终究难以开口,不是不想辩解,而是不知从何辩解。
这一切都是我的罪孽。
囚禁他是我的决定,夺他江山是我的选择,将他假死困在这栖梧台的人是我,用云意归晚和旧日回忆反复凌迟他的人是我,如今要送走他的人……还是我。
那些准备好的谎言,那些反复演练过无数遍的绝情话语,此刻在他的注视下,全部化为乌有。
“你骗不了孤,沉渊。”
楚沉意似乎从我漫长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嘲讽,只有近乎心疼的柔软,随后抬手轻抚上我的侧颜,指尖动作带着苦涩的温柔。
“五年了,这张脸依旧清绝得让孤沉溺,却消瘦得让人心疼。”
“你的身子……一年比一年差,你以为孤察觉不到么?你以为,你那些故作轻松的掩饰,能瞒过与你纠缠了半辈子的孤么?”
“根本就不是因为不爱了,”他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像是在宣判某种早已注定的命运,指尖却传来难以抑制的微微颤抖,“是因为心头血,是因为……你要死了,对不对?”
闻言我心弦微颤,张口欲否认,却被他抢先打断。
“当年御医说过有损根本,”他继续说着,声音却愈发哽咽,逐渐将自己埋进我的肩窝,“但孤没想到……这么快。”
他就那样靠着我,像一只遍体鳞伤的兽,在我怀中微微颤抖。
我任由他如此,未曾推开他,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个被不可救药的灵魂,在贪恋最后的温暖。
片刻后,他抬首望向我,那双总是含着算计与玩味的狐狸眼眸,此刻在暮色余晖中闪烁着破碎的光。
“沉渊,你才三十二岁。”
“都是因为孤……”
我不能再教他说下去,我怕我会失控,更怕我会舍不得放他走,故而我推开了他,力道不重,却足够拉开距离。
“孤的事,与你无关。”
“与孤无关?”他怒极反笑,俯身逼近到几乎鼻尖相抵,再度不由分说地将我困在树与他之间。
“凭什么!”那双含泪的眼眸里骤然燃起极致的怒意,“傅云朝……你从前凭什么擅自决定用命救孤,如今又擅自决定要丢下孤?”
“你把孤当什么?把自己当什么?又把我们的十七年当什么!”
“孤没有,孤……”我试图辩解,试图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来安抚他,但话未出口,便被他粗暴地打断。
“你有!”他用力捏住我的下颌,不容我再说半个字,“你让裴钰安排孤走?孤能去哪里?没有你的地方,哪里都是地狱!”
“傅云朝,你听好了。”
“孤这条命,是你救下的,从你用心头血换孤生还的那一刻起,它就不再是孤的了,它是你的!”
“沉渊……”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近在咫尺的眸光流转间,那悬而未落许久的泪终于流下,“孤从来就不是个好人。“
“孤早就该死了,在秋猎行刺的时候,在萧砚尘下毒的时候,甚至更早。”
他说着抬手抚上我左眼下的浅痣,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傅云朝,在你下定决意篡位囚禁孤的时候,就该知道,我们注定要一起下地狱的。所以,纵然是黄泉长路,你也别想丢下孤。”
我望着他,瞳孔骤缩。
此刻只觉准备了许久的言辞,如今在他疯狂的真情面前苍白而无力,内心的私欲被唤醒后叫嚣着达到了顶峰。
我想要他,想要他陪着我,无论天上地下,无论生冥死界,哪怕注定要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我都想要他。
可最后残存的理智还在微弱地提醒着我,不该,这不该。他应该有更好的余生,而不是陪我这个将死之人殉情。
我该推开他的,但不知为何,竟无法抬手推开愈近的他。
楚沉意却似乎看出了我的动摇和犹豫不决,俯身贴近耳畔的声音低哑得如同蛊惑。
“傅云朝,你当真以为他们瞒得住孤?若有国丧,天下皆知,你瞒不住孤的,正如孤不愿瞒你一样。”
“你死,孤绝不独活。”
“天涯海角,皆是如此。”
“黄泉路那般冷,”他退开些许,深深望着我的眼睛,哽咽中带着近乎脆弱的颤抖,“你怎么舍得……丢下孤?”
那些原本混乱纷杂的思绪,那些翻涌分裂的挣扎与不舍,此刻都在他近乎蛮横的宣告面前,如同狂风过后的湖面,莫名沉淀了下来,只余被搅动到极致反而归于沉寂的暗涌。
我正欲言语,他却未曾给我反驳的机会,径直吻住了我。
大抵是暮色西沉的余晖太过刺目,又大抵是所有硬撑的疲惫与眷恋终于在此刻决堤,我终是缓缓阖上了双眸,接受了这个吻。
这个吻绝望而炽烈,带着彼此唇齿间微微的血腥气,漫长得像要持续到地老天荒。
直到挣扎的暮色彻底消失在天际,直到梧桐树的影子从我们脚下蔓延到整个庭院,彼此的气息都耗尽,才堪堪结束。
我在落叶纷飞中望着楚沉意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终是低哑开口。
“好。孤……不丢下你。”
他闻言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忽然将我横抱起来,动作依旧是他惯有不容置疑的强势,唇角勾起的笑意竟带着得逞般的餍足。
“当真?”
我望着他,只觉这世上哪有这般奇怪的人,分明我方才答应的是要他陪我去死,他却笑得这般自然,像是听到了什么世上最好的允诺,而非一道催命的符咒。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了他中毒昏迷性命攸关的那年,向来不信神佛的我独自去迦蓝寺为他祈福,那时主持看过我的八字后,曾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恐有孽缘痴缠此生,痛楚大过欢愉,施主日后行事,务必要小心情字。”
可他没说,这孽缘到了尽头,竟也会舍不得放手。
此刻我望着这个与我纠缠了半生,依旧如此偏执于我的人,忽然觉得,命运待我,其实也不算太薄。
至少此刻,我得到了答案。
不论如何,眼前这个人都会陪着我。
罢了,大抵……这就是宿命罢。
楚沉意见我不答,继续俯身逼近,那泪痕未褪的惑世妖颜在昏暗中竟显出某种惊心动魄的美,声音里带着泪意与笑意,还有近乎小心翼翼的期盼。
“……嗯?”
我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认命般叹息道,“君无戏言。”
他得了这句允诺,如同溺水的之人终于触到彼岸,勾唇抱着我逐步踏入了内殿。
流光殿内云意归晚的幽香扑面而来,清冽中带着似有若无的甘甜,五年来从未间断。
重重纱幔在身后飘荡交错,将外界的一切隔绝,也将所有关于江山与生死的考量,都留在了那扇门外。
他将我压在榻上,再度吻了下来,比方才更炽烈,也更深沉。
彼此的呼息交织成混沌的温热,泪水从我们交叠的面颊间滑落,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带着十七年所有的爱与恨、罪与罚。
殿内烛火明灭,将我们最后的时光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足矣让两个早已被命运碾碎的灵魂,在彼此的爱欲与怀抱里,拼凑出最后完整的模样。
在摇曳的床幔间,在绝望的亲吻里,在纠缠不休的爱恨中,我们终于一同向那已知的黑暗尽头坠去,生死相随,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