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野听着身后毫无留恋的清脆关门声,脑袋后知后觉地冒出一个问号。
他被嫌弃了?
正当司野还在大受打击之时,宛照已经端着蜡烛站在了孤儿院门口。
天空的血色已被墨色隐去。
夜幕降临,唯有她手中的烛火和远方的煤油灯光遥相呼应。
前往土胚房的途中一路都很安静,直到走到那晚驻足的地方,几声犬吠前来迎客。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暖黄的灯光下,宛照看见身穿蓝色布袄的老婆婆拿着针线在缝补些什么,她老眼昏花,那毛线的线头怎么也穿不进针孔。
“年轻人。”老人向宛照招手,“快来……快来。”
宛照一步步走过去,那股熟悉的悲伤感再次笼罩了她,酸涩、低落、自责,好像这一刻,她与老人产生了共情。
“这衣服……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缝制了很久……很久,但我家娃儿还着急过冬用哩。”老人浑浊的眼球看过来,举着针线的手期待地朝前递了递,“可是我瞎啦……连线都穿不进去。”
宛照在她身旁坐下。
铺在桌面上的是件喜庆的红色小棉袄,只是左边差了一截袖子,空空荡荡。
反正夜长无事,宛照将线头穿进针孔后就寻思着顺带帮她把旁边的袖子一并缝上。
奈何宛照是个不干家务的,眼睛会、脑子会、手不会。
她看着歪歪扭扭的丑陋针脚:“……”
嗯,各人有各人的专长。
旁边的老人等不及地接过,她抚摸着小棉袄终于完整了的两个袖口,难得一丝欢喜流露。
她颤颤巍巍地把它贴在脸上,眼角泛出不明显的泪花。
“赶上了,总算啊……赶上了。”
“婆……”
“真好啊。”
“娃儿过年穿上,一定好看!”
“……”
——你知道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插嘴是什么感觉吗?
宛照眼巴巴看着她,一脸欲言又止。
又过了许久,老人才抱着小棉袄慢慢悠悠地开口:“这里很久没人来了……前两天倒有个年轻人,但一句话就走啦……也难为你这个小姑娘愿意帮忙,还和我这瞎老婆子说说话。”
宛照听完:“……”
战术后仰。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他炸了。
“婆婆平时不出门吗?”
“走不动啦……但偶尔也会在门口看看集市老街。”老人一脸回忆,“过去那儿还是村里赶集的地方,我一直在想,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然后某一天……古村老街就出现了,可真漂亮啊……”
老人感慨:“再后来,这小地方来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他们都在笑,都很开心,我好羡慕……又好难过,我看不见这样的好日子无所谓,可惜我家娃儿……他也看不见了。”
因期盼产生执念。
又因执念带来遗憾。
老人看见了海晏河清、时和岁丰的未来,却终究相隔一条无法逾越的天堑,终于,见「喜」生「悲」。
整个诗坊村,既是巨大的「迷障」,也是暗藏的……杀阵。
古村老街和蓝袄老人非恶意而生,然而扭曲的是末日。
于「喜」处诞生了祈天灯。
那与之对应的「悲」……
“婆婆。”宛照轻声问道,“当年杀害你们的人,长什么样子?”
“你忘啦,我看不清。”婆婆拍着红色小棉袄回忆道,但刻在心底的恐惧让她身体都打着颤,“不过……他很强壮,力气啊,也非常的大——”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并非老人有意想主动终止话题,而是这一刻,好像有人给动态的画面按下了暂停的按钮。
时间停滞。
接着光亮泯灭黑暗降临。
手中的蜡烛主动燃起,一股巨大的危机感霎时笼罩上宛照心头。
第六感促使着她向一旁避开身子。
慢了。
还是慢了。
凉意拂过,接着细细密密的疼痛顺着手臂的方向蓦然抽动宛照神经。
宛照指尖触碰到的是濡湿的温热感,那里皮肉翻裂开来,痕迹光滑平整。
和那日所见知书的伤口如出一辙。
——于「喜」处诞生了祈天灯。
——于「悲」处,诞生了黑影。
它融于这无边无际的暗色之中,看不见,听不着,只能依靠生死边缘的危机感以及它出手时那一刹那的微风寒意。
太快了。
先拉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