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孤儿院的夜晚也不平静。
轮到守夜的知礼坐在房间角落,耳畔是众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她默算着距离天亮的时间,忽然心有所感地看向窗外。
屋内亮着灯,她的脸便倒映在透绿的玻璃上。
但是比起其他模糊的影像,知礼发现她的这张脸似乎格外的清晰。
就好像……
知礼受到蛊惑那般地走上前,她抬起手与玻璃窗五指指腹相抵,将脸贴近。
两相重叠,她竟看见了从自己额心开始往下锋利蔓延的一条血线。
“姐姐?”
外面的人影飘飘荡荡地离开。
知礼回头看了眼屋内熟睡中的玩家,眸光微沉,最终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有人在房门关合的瞬间抬起眼,但又仿若无事发生那般地重新阖上。
知礼站在走廊朝着大厅的方向走去。
废弃许久的孤儿院很多地方电力失修,需要用到烛火照明,光线触及不到的地方,知礼看见有个人影站在那里。
似乎是不喜光亮,所以并没有靠进。
知礼将手掌挡在火焰前方。
再抬眼时,那道人影已经闪现到了跟前,惨白的脸,乌黑的瞳仁,近到几乎和她是鼻尖贴着鼻尖。
知礼内心并没有什么波澜,从看到预示画纸的喜极而泣,再到低矮木头屋里和余师傅的反复确认,直到这一刻,她的心里竟然只剩下平静。
有人说,你所害怕的每一个鬼魂,都是别人朝思暮想的亲人。
大抵便是如此。
知礼看着姐姐贴着她慢慢俯下身,阴寒的气息让烛火乍亮,随后疯狂而又极速地燃烧!
然后“嗤——”地一声。
灭了。
冰冷的寒意彻底笼罩了知礼,她食指微动,又徒劳地垂下。
不是知礼不想有所反应,而是当知书移动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就已经动不了了。
接着是一双手从腰侧开始,慢慢顺着她身体的轮廓滑向后背,知礼被拥入怀,余光中,她看见知书的头发无风自动,丝丝缠绕上来像虫茧将她裹入。
耳畔仿佛传来一声知书空灵的喟叹。
作为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知礼只比知书晚了十分钟出世,却生来出落地水灵一些,也更聪明一些。
所以母亲总是调笑着说姐姐喜欢妹妹,早在出生之前就把更好的基因留给了她,在外面把她当小鸡崽一样护着,有什么好的都想扒拉点给她。
她也要更多更多更多地喜欢姐姐,站在她身后,阻挡她所无知觉的恶意。
直到「方舟」世界的出现。
两张船票,摧毁了她平静美好的生活。
但是没有关系,在姐姐不适应且惧怕的世界,轮到她走出来,站到她身前。
‘我回来了。’
知礼好像听见姐姐用柔和的声音对她说。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你。’
她的脸贴在了知书的胸膛上。
没有心跳,却格外温暖。
知礼闭上眼。
“……”
——“醒来!”
振聋发聩的声音让知礼从永恒的梦境中惊醒,冰凉刺骨的寒意已经透入骨髓,她所有身体所接触到知书的地方,触感都好似一摊烂泥。
她在烂泥里。
知礼想抬起头,脸上却传来撕裂的疼痛,她不得不以现在的姿势,用仅剩的一只眼观察现状。
她看见知书的身体‘活’了过来,每一寸肌肤都化作啃噬的啮齿,以独有的方式将她一点点融入胸腔。
没有人能分开彼此。
她就是烂泥。
若死者有强烈的执念,便会以另外一种形态归来。
“这就是你未了的心愿吗,姐姐?”知礼低喃。
那她更不能死在这里!
双手、胸腔、左脸都已经没有了知觉,知礼便以手腕和知书身体的连接处作为着力点,硬生生将自己和知书撕扯开来。
皮肉分离的痛让知书两眼发黑,牙龈失去了脸颊肌肉的保护更是让整个口腔的呼吸都变得冰寒,还有两只手掌,被吞噬地只剩下森森白骨。
都是小伤。
回到「方舟」世界一切都会复原,但是她活生生的姐姐却再也回不来了。
知礼退开一步,和知书四目相对。
觉醒技能——「禁锢」。
周围难以呼吸的凝固氛围刹那一滞,找到时机的知礼迅速拿出符纸。
上面鲜亮的朱砂明显黯淡了许多,但知礼明显顾不上这些有的没的,有什么招式先一股脑使上吧!
她把符纸塞进了知书的胸膛。
「禁锢」同时进入冷却。
漫长的紧张等待过后,知书终于动了,她幽幽转到知礼身后,将双臂缠绵地缠绕上她的脖颈。
背上多了一个人,知礼却没感受到多少重量,像纸一样轻飘飘的。
她侧耳,好像能听见姐姐的心声。
“……嗯。”知礼终于松懈下来,她眉眼弯弯,“欢迎回来。”
知礼背着知书往1008号房间的方向走去,她离开时关上的那扇门已经被人打开了。
灯光照射出来,打在司野背后的蜘蛛械足上,泛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此时的它们正从锋芒毕露的状态逐渐向内收敛。
比起阿风的面无表情,啤酒肚倒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最后是素素懒洋洋地开口:“哎呀,看来是不需要帮忙了呢。”
——帮忙?
知礼瞥着眼看素素。
“如果你口中的帮忙是让人用蜘蛛腿把我和姐姐一起串串烧的话那还真是敬谢不敏了。”
“结束痛苦怎么不是一种帮助。”素素看着知礼面目全非的脸就是一阵幻痛,“我们也没狠心到把你反锁在外面不是?”
“把她赶出去!”啤酒肚声音这一刻有些高昂的尖锐,“她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知礼向前一步。
啤酒肚往后一步。
知礼笑了,她掌心向后,抚摸着姐姐的脸颊:“「方舟」不是没有出现过能够驾驭诡异的玩家……你在害怕些什么?”
极其相近的两张脸。
原本软弱可欺的面容多出一条垂直的血线后在啤酒肚眼里只剩下了凶厉。
是,是有人传出有玩家在二类副本成功驾驭了诡异。
但对象是一只断裂的诡手。
这踏马是一整个诡!
一!整!个!
啤酒肚拳头紧了又松,脸色阴晴不定之时,1013号房间门突然“吱呀”一声移开了一条缝隙。
是在青年旅社时啤酒肚和双胞胎住的房间。
现在里面居然有人在。
光透过窄窄的缝隙落在地面上,里面有个灰衣小孩背对着大家,正拿着画笔在白纸上涂涂画画。
1013一直不见踪影的画家,居然就在诗坊村「迷障」的深处,在古老废弃的孤儿院内。
“预示画纸……”
又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吗?
司野手掌贴在门上一点点推开,没有发出丝毫动静。
里面的灰衣小孩也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在意。
知书搂着知礼脖颈的手臂突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