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紫藤花的甜香,漫过郢王府的青砖黛瓦,花架下积了厚厚一层落英,踩上去簌簌作响,像踩着揉碎的云。晏淮刚在书房理完暗庄查来的账册,指尖还沾着墨痕,窗棂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纸上投下长条的光斑,混着账册里陈年的纸味,倒有几分时光沉淀的滞重。
“殿下,崔世子来了。”管家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带了好些东西,说是……给您赔罪的。”
晏淮放下狼毫笔,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浅黑。他起身时,衣摆扫过案几,带落一片干枯的玉兰花瓣——那是昨日崔瑀倚过廊柱后留下的,被他随手拾了放在砚台边——他向来惜玉兰,那有兄长和母妃的痕迹。
走到廊下时,正见崔瑀指挥着仆役搬东西,竹筐里摞着青瓷罐、锦盒,还有两盆开得泼泼洒洒的白茉莉,花瓣上的水珠被风一吹,溅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崔瑀转过身,月白锦袍的袖口沾了点草屑,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衬得他笑意更真了些:“七殿下,昨日深夜唐突,言语间未免有冒犯,今日特来赔罪。”
晏淮的目光扫过那些物件:青瓷罐里是新采的雨前龙井,叶片舒展着,还带着水汽;锦盒里躺着块暖玉,触手温凉,雕着缠枝莲纹;最惹眼的是架上那只紫檀木笔架,雕成曲水流畅的模样,凹槽里还留着淡淡的木脂香,一看便知是精心寻来的好物。
“崔世子不必多礼。”晏淮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府中器物尚足,这些倒是多余了。”
“多余与否,总得让我表表心意。”崔瑀亲自拎起那只笔架,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晏淮的手背,像落了片极轻的花瓣,“听闻殿下爱收集文房,这是家父早年从苏杭寻来的,木料是百年紫檀,瞧着倒配得上殿下的字。”
晏淮接过笔架,指腹摩挲着凹槽里的纹路,木质感温润,确实是件难得的珍品。他抬眸时,正撞见崔瑀眼底的探询,那目光不像昨日的锋芒毕露,倒像紫藤花的藤蔓,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缠绕:“说起来,一直只知殿下名讳,却不知表字是什么?寻常世家子弟,总该有个字的。”
风卷着花瓣落在晏淮的发间,他抬手拂去,指尖顿了顿,才低声道:“表字湋安。”
“湋安?”崔瑀重复一遍,眉梢微扬,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两个字的意味,“‘湋’者,水自渭出为湋(1),有曲水流觞的沉潜;‘安’者,静也(2)。是盼殿下如深水藏锋,终得安宁顺遂?”
晏淮的眸色忽然柔和了些,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这表字是二哥晏允之所取,那年他刚满十岁,二哥在灯下教他写这两个字,笔尖蘸着浓墨,在宣纸上留下工整的字迹,说:“阿淮性子太烈,得学水的韧,遇山绕山,遇石绕石,方能在这深宫里安身。”如今二哥的字迹早已模糊在旧纸堆里,这两个字的深意,却被眼前人一语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