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公子猜得八九不离十。”他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落瓣般的微颤,雪松香四溢,“是家兄所取。”
崔瑀望着他,周身的玉兰香漫得温醇,少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坦诚:“我表字彦昭。”见晏淮望过来,他笑了笑,指尖轻叩着廊柱,解释道,“‘彦’者,邦之彦兮,(3)指贤才;‘昭’者,明也。(4)家父说,不求跻身朝堂显达,但愿心向光明,做个于国于家有用的人。”
这话像剥去了他纨绔的外衣,露出内里的骨节来。晏淮忽然明白,昨日深夜的试探,今日的赔罪,都藏着这“彦”,“昭”二字的底色——他在掂量,也在剖白,想看看彼此是否能走在同一条路上。
廊下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紫藤花簌簌落在两人脚边,积了薄薄一层。崔瑀忽然抬手,拂去晏淮肩头一片沾着露的花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暖得很轻:“说起来,西街的‘晚香居’新来了位江南厨子,做的醉蟹最是地道,用的是十年陈的花雕,据说蟹肉里都浸着酒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晏淮的眼底,带着点温温淡淡的期待:“明日巳时,殿下可有兴致同去尝尝?就当……我赔罪的正礼。”
这邀请来得不突兀,像水到渠成的流势,没了昨日的针锋相对,只剩点平和的试探。晏淮看着他眼尾的笑意,想起二哥教他写“湋”字时说的“水总要汇流,才成江河”,又想起暗庄账册里那些盘根错节的线索,或许,多一个同行者,并非坏事。
他微微颔首,指尖在紫檀笔架上轻轻一按:“好。”
崔瑀眼底的光亮了亮,像被阳光吻过的花瓣,瞬间鲜活起来:“那我明日巳时准时来接殿下。”说罢,他没再多留,转身时挥了挥手,玄色的衣摆在落英间划过一道浅痕,玉兰香随着脚步渐远,却在空气里留下点暖融融的余韵。
晏淮立在花架下,手里还握着那只紫檀笔架。“湋安”与“彦昭”,两个藏在心底的字,像两粒落在土里的种子,在紫藤花香里悄悄发了芽。他低头,看见落英间自己的影子旁,那道被阳光拉长的影虽还隔着些距离,却已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清寂。
风又起,卷起更多花瓣,落在笔架的曲水纹里,像藏了个未完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