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沈栖月是第一个到教室的人。
她习惯早到。空荡荡的教室有一种让她安心的静谧,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所有的喧闹都还没来得及涌进来。她坐在第二组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拿出消毒湿巾,将自己那一半课桌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阳光正好。九月初的晨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柔和的淡金色。沈栖月支着下巴看窗外,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
她想着,这个位置还不错。靠着窗,可以晒太阳,累了可以看风景,也不至于被老师太过频繁地提点。
至于同桌那一半课桌——她没有擦。
高二了,大家都有了固定的圈子,她又不是什么受欢迎的性格,大概没人会主动坐到她旁边来。这正合她意。
有人陆陆续续地进来,教室里渐渐喧闹起来。沈栖月拿出新发的课本,一本一本写上名字。她的字迹偏瘦,一笔一划都带着点冷淡的凌厉,像是用尺子量过。
“同学,这里有人吗?”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点微喘,像是跑过来的。
沈栖月抬起头。
逆着光,她先看到的是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扎成一个有些松散的马尾,有些碎发搭在脸颊边。光源在女孩的身后,把那些碎发镀成了一圈朦胧的金边,比她刚才看到的梧桐叶还要亮上几分。
然后她才看清那张脸。算不上多惊艳,但很干净,眼睛很亮,鼻尖上有些微汗,嘴唇微微张着,还在轻轻喘着气。怀里抱着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书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拉链都拉不太上。
“没人,”沈栖月说,收回目光,“你坐。”
“谢谢!”女孩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叫江晓风,今年刚转到这个班,以后请多多关照。”
多多关照。
沈栖月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觉得有些遥远。上一次有人对她说这几个字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了。大概是小学吧,那时候她还会在开学的时候拘谨地笑着,对每一个新同桌说“你好,我叫沈栖月”。
后来就不说了。说也没用。同桌换了一茬又一茬,客气的话说完了还是各回各家,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栖月,”她报上自己的名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木字旁的栖,月亮的月。”
“沈栖月,”江晓风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好听的名字。”
好听吗?
沈栖月不知道。
名字是妈妈起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夸过了。
江晓风很快安顿下来。她的东西很多,除了课本,还有各种彩色的笔、贴纸、一本有些旧的速写本,甚至还有一小袋玻璃纸包裹的糖果,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虹光。
她似乎很忙。一会儿整理书本,一会儿把笔按照颜色排列好,一会儿又在速写本上写写画画。沈栖月余光瞥见她在画什么——好像是一只猫,蹲在房顶上的那种,旁边还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咪咪”两个字。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是那只猫很生动,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在和云朵打招呼。
“你画画很好啊。”沈栖月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来。她平时不多话的。
江晓风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还好还好,就是瞎画着玩的。你也喜欢画吗?”
“不太会。”
“那以后我给你画,”江晓风大方地说,“给你画最好看的。你想要什么?”
沈栖月想了半天,却想不出想要什么。她想要的东西太抽象,画不出来——她也说不出口。
“随便。”
“那不行,‘随便’最难画了,”江晓风认真地说,“那我先欠着,等你想到了再说。”
明明是玩笑一样的话,她却说得郑重其事,好像真的欠下了一桩大事。沈栖月忽然觉得想笑,嘴角动了动,最终却没笑出来。
太久不笑了,都快忘了怎么笑了。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夹着点名册走进来,照例是一番开学讲话,然后开始排座位。沈栖月和江晓风被正式确认为同桌,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江晓风又冲她笑了笑。
那一笑,莫名其妙地让沈栖月心里动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想多看一会儿。就像车窗外的风景刚好掠过一处明亮的田野时,会下意识地转过头去,追着看上一段路。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地过去。沈栖月听得很认真,笔记写得工工整整;旁边的江晓风则时不时开小差,一会儿在课本空白的地方画小人,一会儿偷偷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
然后,在第三节语文课的时候,一只手悄悄伸过来,在她的课桌上放了一颗糖。
玻璃纸包裹的硬糖,就是刚才看见的那种,在阳光下半透明,像一小块冻住的橘子味朝霞。
沈栖月侧过头,看见江晓风正用课本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用口型对她说:“很甜。”
沈栖月没有立刻吃。她把那颗糖放在铅笔盒旁边,阳光落下来,糖果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细细长长,像一个小小的、甜蜜的坐标,标记着一个平淡无奇的上午。
下课的时候,她把那颗糖收进了笔袋最里面的拉链层。
没有吃。就是想留着。
中午,沈栖月没有去食堂。她带了三明治,一个人在教室里吃完,然后打算去天台透透气。
天台在艺术楼的顶楼,早就没有人上去了,门锁也坏了,一推就开。她喜欢那里。安静,风大,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她经常在那里待上一个午休的时间,没有人找她,也不会有人觉得她奇怪。反正她一直都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