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天台的铁门，风一下子涌过来，带着初秋的干燥和远方的灰尘味。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在她平时待的那个角落里，靠着墙壁坐着一个人，膝盖上摊着速写本，手上拿着彩铅。风有点大，吹得纸页哗哗作响，那人一手按住本子，另一只手把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是江晓风。

沈栖月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第一反应是退回去。

但江晓风已经听见了动静，抬起头，先是有些警惕，看清是她后，表情立刻松下来，变成了早上那个熟悉的笑容：“沈栖月？你怎么也来这里？”

沈栖月没有回答，走过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靠着墙坐下。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在脸上乱飞。江晓风把速写本合上了，动作有些快，像是怕被看见什么似的。

“你也喜欢天台？”江晓风问。

“安静。”

“是挺安静，”江晓风点头，“而且没有人管。以前那个学校的天台锁着，不让上，我好久没待在这么高的地方了。”

她说着，仰起头看天空，眯起眼睛，睫毛在阳光下像两排小扇子。

沈栖月没有接话。她靠在墙上，感觉自己好像应该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和人单独相处让她有些紧张，奇怪的是，这种紧张里又有一种说不清的舒服。

像是在冰水里泡了很久的手，忽然探进了温水里。

有点不习惯，但不想抽出来。

“你中午就吃三明治？”江晓风问。

“嗯。”

“那哪行啊，”江晓风皱眉，“三明治有什么好吃的，你应该多吃点热的。明天我给你带吃的，我——”

她忽然停住了，好像意识到自己有些热情过头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啊，是不是有点唐突了？刚认识第一天就要给你带吃的……我有时候话有点多，你别介意。”

“没事。”沈栖月说。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我还没带呢，”江晓风笑了起来，“等我真的带了再谢。”

风又大了一些。一片梧桐叶从远处的树上被卷过来，打着旋儿落在她们中间。江晓风捡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叶脉，然后夹进了速写本里。

“留着当书签。”她说。

预备铃响了，午休结束了。

两个人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江晓风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回头对她说：“沈栖月，这里以后也是你的秘密基地吗？那我下次来会不会打扰你？”

沈栖月看着她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碎发和光线纠缠在一起，像是不小心被泼出来的金色颜料。

“不会。”她说。

江晓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转身往楼梯口跑去，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沈栖月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一颗糖在笔袋里躺着的这个下午，好像和过去的很多个下午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清楚。

就像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极轻极轻地，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水纹只是一圈一圈地漾开来，无声无息，却让整片水面都动了一下。

她走回教室的时候，江晓风已经坐好了，侧着身子在翻课本，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头发上。

沈栖月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想起来，今天早上，有一个女孩对她说“以后请多多关照”。

一直以来，关照她的都是她自己。她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消化所有的坏情绪。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关照过了，更不用说是被一个认识还不到一天的人。

那个光晕里的女孩在这个瞬间让沈栖月觉得，或许高二这一年，会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在门口站得有些久了，江晓风抬起眼，看见了她，冲她招招手，无声地说：“快来。”

沈栖月收回目光，低下头，走回座位上坐下。

铅笔盒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她拉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

那颗橘子糖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最角落里。

她把拉链拉上，拿出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阳光从她这一侧的窗子洒进来，落在她手上，也落在旁边那一半课桌上。

她没有再擦那一半课桌。

以后大概，也不用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