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该死的世界能拥有他的时间只剩这么多。卫言想。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
三人都消失了,天色已经又暗了下来,办公室的灯没有开。洛杉矶的落日只剩斜斜一缕铺在卫言的大办公桌上。卫言终于动了一下,胸口的军牌冰一般刺着他的肌肤。他苍白冰冷的手指捏住了贝克留下的那支小小的存储器,再看一遍的勇气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了。他想把它放端正,可手指抖得根本握不住,“啪嗒”一声。
何必给他?他再也想不起别的东西了。
时间失去了意义。他被带走的这么多天,自己甚至不知道。
时间被戴上了枷锁。每过一分钟,他都会想到,不知道这一分钟,他是怎么捱过去的。
他只要一想到这里,就浑身都痛得发抖。
他甚至想到,如果是这样,不如让噩耗快点来。
可是他好舍不得。
他真的舍不得。
就算碰不到,知道他还在某个地方,都觉得完整。
他想自己应该有权利大哭一场。可是他还活着,那么他不应该,所以尽力忍着。
好荒谬。他必须准备一场适时的吊唁。
他只能想,万一呢,贝克不是说尽力么。
没人想到卫言第二天会出现在办公室。
卫言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有很多。就算他还抓不到头绪,也该试一下。
于是周怡从他家把他带到办公室,似乎不放心他一个人。周怡还是不懂。
每个人都在看他,每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种默契的安静让他不知道作何感想。他有时候觉得很感激,有时候又希望他们当作自己不存在。
滋啦滋啦...
卫言看着自己很大的书桌,上面的资料满满当当。
嗯,对了,阿卜杜的庭审。策略,直接揪出商明焕。如果到时候还没有罗素的线索,就作为“空棺葬礼”的证人传唤上庭。
他强迫自己看下去。
短短的指甲抠进掌心,视线模糊一会儿再清楚起来。
漏洞,洗车的视频如果有另外的角度和更好的清晰度,会坐实。不如承认了,或者否定与本案有关。卫言打了个问号,他要再考虑一下。这里也许必须要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卫言第一次觉得脑子这么不好用,他想得很慢。
裴氏以前从来没有发表过那种声明,会不会不仅仅是跟卫言的切割,她们是不是要放弃阿卜杜?
卫言猛地想到这一点,她们会怎么样?会灭口吗?
阿卜杜的电话没有人接。也许他该去看一眼。
卫言站起来的同时眼前一黑重重地跪了下去。桌上的材料哗啦啦散了一地。
胡里奥先冲进来,“卫律师!”
卫言手撑着桌子的边缘,想站起来。胡里奥想托他一把,却用不上劲。卫言重新跪了回去,干脆直接抓住胡里奥,“去阿卜杜家看看,快。”
他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一点。
裴氏不仅要摆脱阿卜杜,还需要时间处理阿卜杜的东西。卫言最近频繁地去阿卜杜家想来是太碍事了,昨天不是正好。
胡里奥自己去会不会太危险,卫言嘴唇发白,急道,“带几个人一起。”
阿卜杜的追踪器被暴力拆除扔在家,警察也在,但他人已经不在那儿了。
卫言想得没错。
他家里被洗劫一空。
搭台子的人也失踪了。
一败涂地。
胶片被划出血痕,滋啦滋啦…
多少个小时过去了,卫言根本不知道。没有人跟他说过话,也或许是他根本听不到。他被困在那张满是划痕的,鲜血淋漓的胶片里。
电视上的人们在欢呼,总统就职仪式提前结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原定的时间这么仓促地改为提前一天,又为什么连地点都变了。但这种仪式通常不过是两党的表演秀,什么时候换看客的鼓掌和叫骂都是一样的,所以世界安稳地一片庸俗热闹。
然后。
这次不需要贝克或者霍德,直播视频没有来得及被掐掉。胡里奥冲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刻还是来了。
卫言尽量看着。
只有他自己。翻译说他值得这样的“特殊待遇”。
这甚至不像一场处决,而是一种报复。枪声响了很多次,视频受到冲击似的剧烈的晃动,他能看到他身下的血泊,然后一切在绝望中断掉了。
中情局好心地录下来,体贴地交给他。
他们想来握他的手,被挡回去了,卫言没有见到人。
有很正式的信来,中情局的局长,海军陆战队的司令,甚至新总统自己,打印得一丝不苟,签名是带墨迹的,很真诚了。
“多谢你破解了特工留下的线索,不然我们国家面临的将会是有史以来最可怕的恐怖袭击。” “两任总统都在场,还有党派里最重要的人士,想想看。”
想想看,卫言,他们的命多么重要。
卫言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两个小小的,没有温度的存储器—它们不能体会这种刺骨的寒意。
而这就是了。
只有这些。
他的恋人,在这里面。
除此之外,无处可寻。
他们相隔万里,甚至不能体面地道别。
什么都找不到。
是诅咒吧,空棺下葬,无尸可埋。
假如带得回来,他至少可以再抱一下。
卫言闭上眼睛想象着,想得痛不欲生也不愿放开。想象着他微凉的肌肤贴在自己的掌心;想象着他握着武器的手也很温柔;想象着他总是带着笑意的眼角;想象他叫自己“卫言”。
再也不会停了,滋啦滋啦…
从很高很大的落地窗往外看洛杉矶的街景和他就在身边的那些日子没什么不同。华灯初上,人间烟火。
门是从外面被推开的,被压抑的争论已经有一会儿了,卫言听不到。
周怡快走几步在窗前抱住了他。本来准备了一堆的话,可还没说出一个字,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卫言没有动。他任由周怡抱着他哭。
周怡听见卫言说,叹息一般,“叫你不要乱认姐弟,搭进去了吧。”
他一定也很舍不得。卫言想。他说过要回来的。
就这么想着,卫言在窗前站了大半夜。
这没什么不好,看着人群一点点消散,热闹变成空荡。如果他站得够近,就能想象自己被抛入虚空,空间和距离变成可以操控的,主观的。
那样,他们也许可以相见。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