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九日。
洛杉矶。
晴。
在贝克和中情局的特工敲开卫言办公室的门之前,这是很普通的一天。
普通到卫言后来想要记起任何别的细节都不可能,普通到他一再地想去证实这一天是否真的存在过,事情是否真的发生了,话是否真的被听到了,人是否真的消失了。
普通到,他绝望地想要证明这只是一场梦,一场在不够灿烂的日光下失焦的滑稽影片,都没有跳脱的细节,失真的色彩作为证据。
普通到,一个带着期冀的天真幻想可以在那天萌芽,一个踽踽独行的人可以选择在那天放弃自由。
普通到,太阳仍然升起,星辰遥不可及。
卫言不明白,怎么会呢,地球还在转。
视频不到三分钟。
是一张今天的华盛顿邮报,拿着报纸的人特意把日期和头版凑近。接着报纸消失,虚虚的镜头里慢慢清晰起来—一张让卫言熟悉到心痛的苍白的脸。
他低垂着眼眸,眼角没有卫言熟悉的纹理。
卫言想要自己的拇指在他的脸颊旁边,于是他膝盖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他没碰到。他碰不到。
屏幕里的人安静地坐在一张椅子上。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衣服,这不是他自己的,卫言盯着那领口,这是一件薄薄的,白色的,眼生的衣衫。
下面缠得粗糙但厚厚的布条隐约透出血迹。他的双手像卫言那样放在自己的腿上。短了一截的袖口露出手腕上不再流血的新鲜伤痕。
他的沉默像一幅失真又逼真的油画。
一个戴黑色头巾的男人松垮垮地拎着一杆枪站在他旁边。
一个乌鸦般嗓音的男声先用外语说了什么,然后被翻译成英文,“姓名?”
椅子上的人没有回答。
对方也没有期待,翻译拿了他的军牌在镜头前面晃了晃,生疏地念,“季云开。”旁边那人粗暴地拽起他放在身前的左手—清晰的断指和卫言的戒指—再丢下。
卫言眼睛里的人含混地哼了一声,稍稍把脸转过去了一些。如果可能的话,他的嘴唇更白了,眉眼因为痛苦蹙起来。
卫言的心脏沉重地在虚空中坠落,一直坠落。
一大段的外语,几乎不成立的翻译。
卫言听不懂,他只能看到他。
然后整个宇宙停下运行一刹。
是他抬起头那一秒,他看到了自己—甚至不是直播,但卫言确信。
他看自己的时候是不同的;他们是凭各自活着的姿态认出对方的—卫言才懂。
每个字都要用尽精神,没有卫言习惯的那种温柔的实体,只虚虚被喘息托着,拉扯他的神经。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想听他的声音;也没有想到,他会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看起来保持着完全的清醒。
“不要,自责。”他说。
“感谢我的连队和特种部队。和你们并肩战斗过,是我的荣幸。”
一句话间节奏已经乱掉,他急急吸了一口气,明明很浅,就能让他的眉间的痛苦又深了许多,他不得不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尾染上一丝血红。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气息让句子断成一片一片,“跟你说过八月会回去,看来不能信守承诺,那派对也不能参加了。”他勉强笑了一下,“别等了。”他深深地看着镜头,“我很抱歉。”
他的眼睛还看着,好像仍有千言万语,伴着深刻的痛楚悲哀,但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镜头晃动了几下,对准了另一个穿黑袍的人,熟悉的身影完全看不到了。然后,视频戛然而止。
周围的所有,像是慢动作,卡带的胶片。
滋啦滋啦…
屏幕黑了。他消失在里面。
卫言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消失在里面。
过了很久,霍德觉得时间开始在这间办公室里变得粘稠,卫言才如梦初醒一般轻轻摇头,他张了几次口才终于发出声音,“我想再看一遍。”
贝克愣了一下。“视频可以给你。但为了你的身心健康,卫律师,我们不建议…”
“好。”卫言打断了他。也许这样是对的,还是不要看的好。他甚至不能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去摸那个小小的播放键。其实也不用。卫言已经可以在眼前一帧一帧地播放短短几分钟的画面。
没有人说话。
霍德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看到对痛苦的顺从。原来是这样的,他根本无力抵抗。
滋啦滋啦…
卫言说,“他,”声音怎么会是这样的,他轻轻咳了一声,“给你们留了一个信息。你们听出来了么?”
贝克看起来根本听不懂,也不在乎;但另外两个人只交换了一个眼神,卫言就知道没有。他们甚至没想到。毕竟这只能算是只言片语。如果他也要为最后的话语殚精竭虑,卫言没理由不说出来。
“他从没说过八月回,我也没说过什么派对。”卫言轻轻地说,“我想,他是想说新总统的就职仪式,两党都在的那场庆祝。”
霍德直接冲出门去。
那位哭泣的女特工也跟着道别离开。
只留贝克一人。
滋啦滋啦…卫言想要忽视这恼人的噪音。
“贝克将军,既然你来,请以他上级和大哥的身份,告诉我这是怎么发生的。”
这是怎么发生的呢?贝克也不再清楚了。
当他告诉季云开他可以保证这次任务的安全性和信息的保密的时候,是认真的。但他也没有想到,先头小队一行九人本该偷偷到达的第二天晚上就能有这样大规模的袭击。对方不仅布置了精密的战略,甚至是摆明了不计代价也要让美军吃个大亏。
巴达姆甚至在镜头里谢了他把季云开调过来。
但贝克不能说这些。
当那里的冲突明显失控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试着放弃任务要救援。但信号断得不早不晚,本该留在大本营的空军就正好在那之前被调去支援乔什的那边的伏击。后来才发现那边的伏击规模并不大的时候,凯恩已经叫卡特去了。
卡特被隔离调查,凯恩也被暂时停职。
贝克也不能说。
他中途被莫名其妙地带走被关在一扇门后面三个小时;还有最后,他们一直都能追踪季云开的信标遗留的踪迹,他虽然不再敢相信救援能来而一直没有打开求援模式,但三次试图去搜救,都能在信标附近看到巴达姆的人,直到最后,信标完全消失在已成废墟的基地,人也没了。
修没有受伤但昏迷不醒,现在在医院接受精神状况的评估。
还是不能说。
所以他只能说说那些冲天的火光和死掉的另外八个人。对,汤姆斯重伤不治,也于三天前身亡。
像是狡辩那样,你看还有人死了呢,所以被带走也不是不可能的对吧。你看,他们连夜转移,现在已经找不到人了。我们也尽力了,我们真的尽力了,我们还在尽力地找。
卫言只是听着,越用力,那滋啦滋啦的声音越是明显。
但他还是一边听一边算,备战的24个小时,战斗的5个小时,逃亡的72到100个小时,被俘前的4个小时,到现在的,他抬起手表看了一眼,四到五天。
从上次他们视频通话以后,他就被派去送死。
他一边听一边记,贝克提到了很多的名字:凯恩,卡特,威顿,赖斯,乔什,修,小迈特和汤姆斯。大部分他都没有听说过。
“以上就是军方现在了解的全部情况。”重述这些天的情况似乎让贝壳疲惫不堪,“如果有新的消息,我们会告诉你。”
卫言强迫自己看着那张突然显得苍老的面容,“多久?”
贝克方方的下颌线被咬紧了,他知道卫言在问什么,“平均一到两个星期。”他不忍心,但如果问到,他必须说实话,“在巴达姆那儿,可能也就这几天的事。”
巴达姆,那个全世界都知道的疯子。
他的爸爸妈妈该有多心疼啊。卫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