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扫兴,喝光了碧递给他的香槟。
裴南辛本来没有想去凑这个热闹,但看了卫言的采访还是想来看一眼,没想到人这么多。她看着楼上来来往往的人影,竟然窗台都能坐得满当当,“走吧。”她对着司机,“不用提醒他。我这个人呐…”
这个人怎么样呢,司机不知道。他早就学会闭上耳朵和大脑。问他是问不出来的,但有什么一直在悄悄变化着。
卫言很久没应酬,喝那一杯香槟就能上头,后面就只拿了一杯可乐在那装模作样。
合作?行啊,忙完这阵子再说吧,先去度个假,啊不知道,几个月吧。
那个案子?我现在接算什么,名不正言不顺。
实习?周怡,来来,咱俩学长的女儿法学院毕业了。
派对开到十二点,都有开不完的架势。
卫言跟周怡对了个眼色,把还在跳舞的碧和洛根拉开了,碧喝得脸红扑扑的,洛根一直在傻笑。这会儿压根儿指望不上。
还是回回跑去把DJ打发了。
没有音乐,人群散的很快。有几个没有眼力价儿的,还想偷拍的,装作不经意想进办公室的,又做了最后一波尝试,被胡里奥和移民部的几个同事一起送出去了。
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看出律所像是垃圾场。
周怡捏了捏眉毛,“幸好明天周末,我已经定了打扫。天呢。人真是猪。”
邵回回笑,“人真是猪。你知道咱们吃了多少钱的东西么?”她咂咂嘴,“还有酒。”
卫言招招手,家庭部的一个平时话不多的律师和胡里奥也一起过来了。
“没人躲角落吧?”卫言苦笑道,觉得真的不是不可能的事。
胡里奥一晚上坐在诉讼部看门儿,顶多跟人聊聊天,警觉得很。贝蒂倒是玩儿得很高兴,这会儿先回家了。胡里奥摇摇头,“绝对没有。楼道门我也锁了。”
周怡和邵回回抱成一团,“老板你要干什么?!”
卫言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进来说。”
像是正经事。周怡和邵回回收了嬉皮笑脸。家庭部的女律师抬抬眉,“我也来么?”
卫言点头,“对,这事儿主要还是靠你。”
这可太奇怪了。
大概是适应了派对上的昏暗,也没人开灯。对面写字楼的光只够勾勒出每个人的轮廓。卫言不知道怎么开口,这其实是两件事,但这几个人都在,干脆一起说了。“泰勒,周怡,我要委托你们为我代理一件案子。”
周怡困惑地歪歪头,和家庭部的律师一起代理卫言,“你,你要干什么?”
姓泰勒的女律师不费力就理解了,“很难吧。你们也没有结婚。”
“是没有。”卫言说,“但这事儿我要做。你们尽管放手去试,不成也没关系。我按小时付费就是了。”
周怡还在嗑吧,“你是要钱还是要名分,学长,你确定?”
卫言转过身来的时候还是笑着,“泰勒,很晚了,谢谢你肯帮忙,我已经把一些关键的材料发给你了。记得这事儿至少开庭前不能有超过这个屋子里的人知道。你回家吧,晚安。”
泰勒转身走了,离开前回头,“我给你打个七折。不客气。”
卫言一时有点愣,连道谢都忘了。
他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这酒放在这儿很久没有喝过。
邵回回一直很安静,这时候也一直看着卫言,“他既要钱也要名分。”
“嗯,”卫言点点头,“可以这么说。代理了这么多人,唯独不能代理他。因为他一个家人都没有,因为我也不是他的谁。但他的死亡证明是在我这里的。凭什么呢?”
他站在窗前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
“还有一件事。我想胡里奥可以正式成为律所的全职员工了。这事儿一再地拖,是我的关系。”周怡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了不少,她点点头,“但这事儿周一开会我说一下就行了。”
“我同意。周一大会上,我会辞去律所合伙人的职位。我想,回回应该可以…”
“你说什么?!”屋子里的三个人同时叫道。
“回回不愿意的话…”
“卫言,你给我打住。什么叫辞去合伙人职位,你喝多了?你去度假或者去干嘛都行,几个月一年都无所谓!”周怡说着有些激动,“可这律所是你卫言的心血,你最看重的东西,你现在,你现在竟然要放弃,你,”她骂不出来,“你要干什么卫言?!”
卫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是的,这律所是他的心血,他曾经最在意也最得意的东西。
如果你听说过卫言,你会想起他的律所,他的职业,他的成就。
但这早就不是全部了。对卫言来说,他顶着这个头衔,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可以追名逐利,随心所欲地伸手去够那些蜗角虚名。
他够到了,现在想要点别的。
周怡还在说,声音里面有尽量控制的怒气和伤心,“还有我的呢?你就这样都撒手不管?”
“对不起,”卫言说,“我知道会丢给你一个大摊子,可能你还没准备好,但是我不能再等了。”
“等什么?”周怡知道卫言的语气,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但她好生气,“卫言,你给我说清楚!”
“我要去找云开。”他坦坦荡荡地说,有点期待,甚至有点高兴。他甚至感觉到胸口的凉意缓和了一点,那刺耳的声音缓和了一点。
邵回回的第一个念头是,卫言疯了。
卫言也觉得自己疯了,但他疯得很轻松,很久以来的第一次,他感觉很轻松。“我知道,你们说不出口,没关系,我来说。季云开死了。全世界都看到了。”他又喝了一点手里的东西,喉咙里被堵的发疼的被咽下去一些,那短信可能是个玩笑,顶多是个猜测,他已经想明白了,但都无所谓。
“可我要去看看。别人我管不了,他不能这样。空棺下葬,无尸可埋。那墓穴里面没有他,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把手里的液体都倒进嘴里,酒精已经不烧灼了,很暖地熨贴着,“我要去看看他。”
周怡的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学长,我要是早知道你是个情圣…”
“对不起。”卫言又重复了一次,他觉得精疲力尽,“但律所的前途很好,周怡,回回是你自己选的,这些日子以来,我没能做的事,不都是你们做的吗?要是你们觉得不行,把我的名字挂上做顾问,都可以。我手上的大客户,裴氏就不说了,剩下的也都能说通。不会找别人的。”他都想过的,“还有胡里奥,还有更好的调查员吗?”
邵回回沉默地听着,周怡的抽泣在身边,胡里奥站的远远的,偶尔吸吸鼻子,她觉得很不真实。
他们才在一起多久?不过是从那次军事法庭开始!那以后他们见面的日子加起来都不一定能按月计算。怎么就这样了呢?人都没了!
“你不能,试着忘掉吗?”邵回回听到自己说,她想了很多问题,都被一个个吞回去了,但是她以为,她以为,卫言所做的一切是在祭奠,或者说是一种复仇,是一个结尾。
不是么?
有别的可能么?
“忘?”卫言靠在椅背上,趁着外面城市残留的光盯住手里的空酒杯,他的声音是满足的,叹息着,但泪水却控制不住,“不敢想,更不能忘。他太好,我见过。就成了现在这样,云不是云,山不是山。夜里害怕梦到,醒来的时候在每个人身上找他的影子。没有机会大声说,还生怕全世界不知道—我爱他。”
眼泪要到哪儿去呢,不知道。在他挺立的鼻尖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滴落,一滴就够将外面斑斓的夜色晕染开。卫言没有费心去遮掩,“可我甚至没有告诉过他一次,没有一次…我接受他的死亡,可我不接受这样的告别。”
“十九个月了。责任我尽到了。”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是因为爱。”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再也说不出来了。周怡第一次注意到他在窗台上放的另一只水晶杯,那里也有一些琥珀色的液体,反射着一点点模糊的光。窗前的人将自己手里的空杯子和那一只轻轻碰了一下,叹息道,“也不是所有的液体都会重逢,”他说,“知道么,冰化成了水,还是不能和酒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