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卫言没有刻意选哪一家媒体去做采访。所以被问到为什么选她们的时候,卫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真说是盖比挑的吧。
好在这只是正式开始前的聊天。卫言真心希望主持人在这个过程中按他们商量好的大纲走,不要发挥得太随意。
毕竟是直播。
“感谢卫律师在众多邀约中选择来我们的节目接受采访…”
也许比律师还能胡诹的也只能是这些名嘴了,卫言一上来就感觉到了被拿捏的危险,只好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他知道很多人在看,但他其实不是很在乎。
他昨天收到的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让他一夜没能合眼。
简单一句话。
“季云开没死。”
就算以为是拙劣的玩笑,卫言的心脏也一点不听话地狂跳起来,敲在耳膜里,咚咚咚咚,第一次盖过了那刺耳的滋啦滋啦的声音,“八月八号,□□堡首都机场见。”
卫言越是努力地想抓住手机,越是差点掉了,他又读了一遍,真的没错,不是幻觉。他打了几个字,乱七八糟地拼写错了一半,哆哆嗦嗦地重新打,好歹被自动改对了。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他在哪儿?”
“我发誓。但我不能说,不知道在哪儿。”对方的回复很急,没有顺序,“手机不能用了,不能再联系。到时候,出机场右边有一家宾馆,外国人可住。”
卫言再回复,信息已经发不出去了,只有一个红色的叹号。
卫言呻吟了一声。
这是真的么?会是谁呢?会是陷阱么?
他的心仍然在狂跳,手指尖已经完全麻了,截屏的动作都做不好手机已经自动关机。
他手忙脚乱地翻出一个充电器。抽屉里的小夹子掉了一地。噼里啪啦。
□□堡,那是巴基斯坦的首都。那里离阿富汗很近。
八月八号,还有三个星期。为什么要等三个星期?
他有很多问题,但还没来得及把他们过一遍,卫言已经知道自己的答案,他要去。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或者是为了什么说了这样的话。
他本来就要去的,他的计划都差不多做完了。他要去—哪怕找到他一根骨头也好。
兰道已经说好要跟他一起,他要找马克。
季云开最后的两段视频里,那翻译的英文没有口音,波斯语只是勉强熟练。而且拿着季云开的军牌晃的时候,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个航海符号样式的纹身。
卫言没有注意到,但胡里奥帮他剪辑视频的时候看到了。在中情局送来那几堆废纸里面竟然对上了这么几条信息。
把音源给兰道听的时候,他自己也认出来了。
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各种卫言不熟悉的名字还在执着地给他发短信,打电话。
但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别的文字。
他没有死。
他还活着…只是想到这个可能,就能让卫言站都站不住。
可是他的脑海里出现了最后的枪声,刺眼的血泊…怎么可能呢卫言,醒醒吧。不过是个恶作剧。
那个号码再也没有联系过卫言,无论卫言发短信还是打电话,他甚至用卫星电话试过,对方好像把那个号码彻底毁掉了一样,再也没有使用过。
卫言隐隐约约地觉得,是阿卜杜。
自从他逃走,没人见过他,没人听说过他。
据裴南辛的说法,他一向是裴成行的人。那么,或许,他当时的逃跑也不仅仅是因为害怕裴氏会对他不利;或许他真的逃回去并且发现了什么有关季云开的蛛丝马迹。
可是就算是这样—这可能已经微乎其微,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呢?
卫言和他算不上有什么大的交情,何况最近已经把他身上的命案全暴露出来了。阿卜杜但凡想回到美国,就会面临三十年以上的牢狱之灾。
所以是个陷阱?
也不至于。他能在被暴露之前逃跑,一定没打算回来。
卫言想不清楚,索性不想了。
他试着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如果他还活着…
凌晨也毫无睡意,但也许时间正好,卫言翻出一张名片,拨通了一个电话…
…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到了收尾的时间,卫言让自己在一段视频的间隙放空了一会儿。
但现在注意力被主持人又一次拉回到采访,“我们的政府没有证明自己的无辜,但我们的法庭至少给了我们还原真相的可能。随着这件事发声的人越来越多—中情局和军方包括党派办公室,事实已经大部分被还原了,但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们的政府以后是否还是能拿着这面盾牌胡作非为,不能每次都要靠一个律所或是几个吹哨人。”
“卫律师说得不错,我们的法律是否要进一步完善,群众的监管力度怎么加大,还都是亟待研究的课题。”男主持人点头赞同道,“卫律师是否考虑从政或者在推动法律进步方面进行一些尝试?”
“很有吸引力,但暂时不会。”卫言笑了一下,“可能不是很适合我的方向。但我相信之所以这样的案子能受到所有人的关注,就在于它能激发更多的人从各个方面为最终的目的去努力。”
场面话再说就说不完了,卫言打住。这场采访不仅仅是一次盖棺定论,也是他离开前能为律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他们的客户要看到,他们潜在的客户也要能看到。
女主持赞赏道,“真的让人充满希望!”但她话锋一转,“刚才卫律师说 ‘事实被大部分还原了’,那是否还有小部分没有能被还原?”
卫言发现看着镜头真是很难的事,但他现在有一个幻想。
“有。我在现在的法律限制下不能说,也许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我想总有一天这部分事实也会被还原的—就算不能是我。”他对着那黑乎乎的机器说道,“这一部分的事实也许相比我们现在看到的要小一些,但其实很重要,对我个人来说,更是如此。”
女支持敏锐地问道,“是跟那个被杀害的少校有关么?”
卫言不能说,于是只是勉强笑笑,男主持接过话题,“不管是不是,我想这正好是个机会跟我们的观众朋友再强调一次—如果你家有电视和网络,你肯定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想要了解伯顿和老裴氏差点引爆的恐袭,军火商非法资金流入美国,儿童地下情色网站这一系列大案,还有遍布加拿大和美国各地的谋杀案,你绕不开的一个名字,是我们今天的嘉宾卫律师,也是我们海军陆战队的少校季云开。”
卫言想,这也算是把我们的名字绑在一起了。
云开,你真的能看到么?
女主持看到身旁卫言通红的眼眶,她一下子就懂了。
因为懂了,所以不能拆穿。
“接下来,卫律师也给我们透露了一点个人的消息哦,”她换了轻快的语调,“你说更愿意让视线聚焦在事件本身,所以这次专访过后,会专注在个人生活和工作上,是这样么?”
“对,这以后我希望媒体朋友们不要再堵我了,可以去跟一下最新的进展,我也很想知道;还有,律所诉讼部还在招人,有感兴趣的…”
派对已经进行了好大一会儿,卫言才姗姗来迟。
但碧一向会搞事情,律所所有的屏幕都在从第一秒直播并重播卫言的采访。
卫言看到自己的脸还在屏幕上回放,有点想逃。
被碧一把抓住了。她使了个眼色,洛根就把电视关了。卫言才意识到,平时看起来挺宽敞的律所现在聚集了至少百十号人。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然后碧吹了个口哨,“老板!祝贺你!!”
所有的人都举杯,所有的人都祝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