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到裴成行写的东西,还是很难。卫言把东西扫描了放到电脑上,稍稍好一点,但那种腐朽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能透过屏幕传过来。
但他不能不看。这不仅仅是他的事。
也就二十多页的东西,看几行就要歇一歇,晚上也开始睡不着。
累的时候就更容易发病,有些因为很成功的手术而看不到的旧伤疼起来并不因为形态的变化而减轻。但时间缩短了很多,有的时候几分钟,有的时候十几秒也就过去了。
但很不好意思,几乎每天都要给方教授打电话。
卫言这几天在他发病的时候坚决要放弃,他都没妥协。没力气吵架,只把东西拿回来继续看下去,不停地把这事儿继续做下去;卫言想藏起来,带出去打碎,还能瞒得住他么?前天从楼下复印店的人手里抢回来,还有点虚,差点没一头栽柜台上,拼着破相都不能松手,幸好被卫言揽住了。骂也让他骂,也不能怎么样。
这是他的爱人作为卫思庭和安于的儿子迟来的放下和告别,他必须帮他。
最后几页,卫言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一边观察他,一边研究策略。
卫言选择洛根和碧代理,周怡还生了一场气。但是一个亲口证实自己家很有势力的世家子弟和一个认识所有也被所有检察官认识的前政府内部工作人员显然相对安全。
周怡明白,但还是气。视频里吼得季云开都要抖,连裴成行的字都要让半分。
卫言求助,他就伸个头过去,“姐,你做这事儿会让我担心。”
然后周怡就把声音夹起来了。
“你拿到裴成行的笔迹了吗?”季云开看得最后这几页都是阿拉伯语,看得脑子嗡嗡响,“他写带勾的字母的时候是英文习惯,但阿语本不应该这么着。”
季云开一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问卫言,卫言抬头,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到他身后,熟练地帮他揉。
很舒服。
“拿到了。不光有早期给裴南辛和裴成朔的,还有后来他写给裴氏自己那一派亲信的。裴南辛没什么可犹豫的,这事再怎么也搞不到现在的裴氏身上了。”
“她跟你合作还是很聪明的,自断一臂,但是得了一条活路还把权力全都集中起来了;对比伯顿,虽然暂时看来是落了下风,但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伯顿什么也干不成。”季云开一边闭起眼睛一边说,“可没有阿语的笔迹的话,还是悬啊。”
“你猜怎么着?”卫言口气轻快,“有。”
季云开抓着他的手回身看,不像在开玩笑。
“阿富汗政府最近在重新整修他的房子,说要用做什么部长的府邸。人家还嫌裴成行的东西晦气,扔的扔,卖的卖。”
季云开听懂了,脸上出现一个勉强的笑容,“竟然还要用他那个地方…”说着意识就滑到里面去。
卫言这些天都在紧张这种情况,急忙把人转过来对着自己,“云开,回来。”他把季云开轻轻抱着,抚摸他的脖颈和耳朵,亲吻他。
“嗯…”他没有被扔回去,深呼吸几次,卫言好闻的淡香在他鼻尖,“我知道,”他说,“你让阿布杜去找戒指了吧…”
“云开,你真的…不做特工也是可惜了,你怎么知道的?”
怀里的人有点虚地笑笑,“在方教授那儿说的时候,你肯定是想到什么了。裴成行跟这几张破纸放一起了?这看来都是他的 ‘纪念品’。我猜,你没跟我提是怕我介意—我不介意的,我也想找回来。毕竟是你父亲给你的啊。”
“不是因为是卫思庭给我的,也不是因为值钱,”卫言很有耐心,“再说。”
“嗯,”季云开直起身子,看着卫言的眼睛,“是因为我们戴过。知道了。那,”已经觉得好多了,尤其是卫言脸上带着的那个笑容,“找到了?”
“找到了。”卫言点头,不仅找到了,因为阿富汗当局把家具和书籍都是拿来卖的,那把旧的沙发椅也在其中,所以还有收据和视频。“阿布杜还买了一样东西。”卫言觉得这个阿布杜也是个神人,“他买了一本裴成行用了十几年的阿拉伯语字典。而且,裴成行还挺用功的。”他给季云开看了一条阿卜杜前几天发的短信,里面是一张照片,上面密密麻麻的注解,英文和阿拉伯文都有。
一直提这个人的名字让季云开很不舒服,但这内容听起来又实在很令人鼓舞。
有了这些,他前几天读的一份很长的报告就有了用途。
在那份报告里,裴成行向他的上级提到了梁仲伟,原来这人虽然见钱眼开,但做记者倒是运气不错。在战场辗转间,先于里昂他们几个月就无意中拍到了伯顿和□□国交易的画面。本来想把手里的证据卖给裴氏,但他接触的裴南辛一派当时寻求与伯顿的合作,并没有买下这些信息,反而把他漏给了伯顿。
伯顿刚开始想收买了就算,毕竟一个人能要多少钱,就算卖二手军火的半废品也赚得多得多。
梁仲伟赚了一笔就想第二笔,一边觉得要价低了,一边怕伯顿秋后算账,就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正好在叙利亚和黎巴嫩边境的时候拍到了阿尔马。
裴成行正在找阿尔马。
他本是海兹波拉的武器专家,后来发现伯顿贩卖二手军火比自己在这死磕炸药包赚钱,就投身这项事业中去了。做了一段时间,又觉得自己凭什么靠本事吃饭还要看人脸色,于是揣了那三百万中的几十万想跑。季云开他们被调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海兹波拉发现并且被巴达姆带走了。裴成行在报告里说道,人很快就死了。
这三百万就是穆罕穆德所说的那三百万,伯顿的三百万,第一个三百万。也是迪迪作证的时候,可以被证明的从阿根廷流入美国的那一部分—几年前被堵死的渠道被重新启用,中情局竟然没有追踪也没有怀疑。
看到梁仲伟发来的照片,伯顿当然紧张。
但这照片既关系到伯顿,又关系到裴氏。
是裴成行不可能不管的那种,所以裴南辛在前,裴成行在后,那一段时间都和伯顿来往密切,沆瀣一气投桃报李好不热闹。
裴成行的报告里写到,阿尔马知道海兹波拉的秘密太多,巴达姆留不下他也正常。
但梁仲伟的事伯顿已经安排好了,说是效仿当年卫思庭和安于,若是招安不成,杀了就好。
这篇报告到这里就结束了。
提到这一句的时候,季云开看到卫言皱得紧紧的眉。
季云开知道,卫言曾经怨怼他的父母,也总说亲情淡薄,跟他们不熟悉,提到自己父母都是直接用大名,但他其实很在意。
很在意他们是不是有为自己的走失而心痛,很在意他们是不是为自己的回归而高兴。很在意他们的死。
他就是不想承认。
季云开很早就知道了,那时候没有立场,现在也不会逼他。
但他必须把能交给他的真相还给他。时候到了,他自然会找一个出口。而不管这出口在哪个方向,他都陪他就是了。
因为怨怼也没有错,在意也没办法。他对儿子这个身份太陌生了,没有练习过,自然不会做。
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季云开只能去抱着面前的人。
卫言抱回去。“云开,谢谢你当时费尽心机给我的信和那卷宗里的信息。我当时还,”他顿了一下,有些愧疚,“还怪你来着。”
“是啊,”季云开叹气,“你还让我睡地板呢,很硬。”
卫言想到这个就想打自己两耳刮子,咬着嘴唇就红了眼睛。“云开,我们住那家有蛾子飞出来的旅馆的时候,你说不喜欢睡野地,也是真的…”
是真的,但也只是说笑啊,季云开赶紧在他耳边蹭蹭,转移话题,“那几封信到现在我也没看到。在里面骂我了么?”
卫言才轻声笑笑,“就在书房那个盒子里,回头我念给你听。没有骂你,写下来就太重了,我舍不得。”不过他补充道,“不是没试过。结果还是只狠狠写了那些个数字…”只折磨折磨自己就够了。
季云开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那些数字啊,不说他也知道。23426,我等着。
深深呼出一口气,自己真是让他等得太久,太辛苦。说出来的话也轻颤着,“幸好,只是说出来我都受不了。还是要谢谢我们口诛笔伐的大律师手下留情了。”
季云开去吻他,可吻了一半却被卫言侧过脸去,这可是第一次,季云开看向他,有些困惑。
“不行。”卫言咬着嘴唇不看他,“还,还不行。”
季云开就知道了,笑意又爬上眼角,“可以的。”
卫言僵硬着抓着人双臂的袖子把人放回椅子上,“云开…”像是被人拿刀逼着后退半步,“…可怜可怜我,别,呃,先别…”
季云开只好认命地重新看起手边的文件,“本来可以有一场香艳的际遇,却只能看这个倒胃口的家伙啰嗦…”
卫言说去冲个澡,季云开笑笑没管他。
…
现在又有这一篇。
裴成行似乎不知道,梁仲伟后来又碰到毒蛇和老板,虽然几个人刚见面还不信任,但几句试探间都知道对方手里有牌—只有马克什么都不知道被蒙在鼓里。
梁仲伟甚至还跟自己接上了头。
但伯顿是知道的,如果说刚开始伯顿是紧张,现在可以说是惊慌。他们可能因为这个人输太多。
所以他们必须要在梁仲伟找到季云开之前确定这人到底可不可留。
这就跟卫言打赢的案件中罗素说的一致了,罗素被派去招安,商明焕自作主张提前把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