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商明焕为什么这么积极地杀人呢?就因为是个变态?
商明焕在码头上装作摔了一跤才调转方向,应该就是看到了罗素在船上和梁仲伟在一起。
罗素并不知道伯顿真正的计划—合理,罗素不能算是伯顿的人,也完全不是能杀人的人。伯顿也是和密歇根州检或是当时的副总统借的他。
所以罗素可能还得问问他到底把情报给了多少人,有没有给那个季云开。
梁仲伟确实没有,所以季云开得以被裴氏派来的律师,也就是卫言帮了一把。毕竟季云开透露的信息也是越少越好。
卫言已经不看策略了,他得盯着季云开。这人一边看一边在手边的纸上写写画画,有时候查几个词。他认真的时候会轻轻咬起前牙,想不通的地方就很方便地磨下唇,有时候也默默念一念,慢慢累了就眨眼的速度都放缓…
看到某些地方的时候,会把手放在胸口轻轻拍两下。
他这会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卫言看着那只手在胸口很久都没有放下来。早就习惯心疼的感觉,还是会在猛然袭来的时候让人束手无策。
裴成行在汇报中情局泄密人的事—果然是怀特安排的。伯顿出钱买通了他。刚开始只是安排个技术人员泄露一些不痛不痒的信息,比如季云开的。但那个时候目的还是针对那些行动。后来随着对用作恐袭的资金的调查越来越接近真相,以及暗网的暴露,伯顿已经确定,季云开不能留。
说客也好,杀手也罢,在他这儿可能不太好用。那么,直接交给海兹波拉,用一场不论多少人陪葬的局,让他消失吧。
而海兹波拉和裴成行怎么会拒绝呢。季云开给他们带来的麻烦还少吗?还有一把好用的刀,巴达姆,用他的话说,跟季云开神交已久。
水到渠成。每个人都在关起的门内拍起了巴掌。
包括暗网背后的总统—哪怕他也差点成为这里的牺牲品。
接下来的跟卫言看到的英文版的对上了,如果能抓到季云开好处有那么多。当然,在这个给海兹波拉的报告里,他不会提裴氏。
明明是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所以才会让霍德去给假信息,所以才能“完成任务”,借裴成行的手除掉了巴达姆。但看到真正的证据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还是会这么绝望。
怀特像是自己的第二个导师,如果凯恩是第一个的话。
他曾经说自己跟他很像。像到会把他最信任的霍德想要的项目交给他。现在想来,也是制衡。他说他灵活又忠诚,这两者很难兼得。
忠诚—也许吧,怀特做到了,他却做不到。
季云开没转头,卫言的手在他肩头已经揉捏了一会儿了,“这篇报告也可以用。”
他把翻译好的文件放在卫言面前,疲惫地揉着眉心。感觉卫言一下子就读完了。
“有这些,这案子能赢吗?”季云开问。
“有一个关键点,”卫言一边蹭了一把他的脸一边实话实说,“怎么证明商明焕是伯顿的杀手?”
“对啊,罗素的证词不够。”季云开闭着眼睛说,“卫言,我在想,商明焕的不可控,也许是私人的原因。”
“私人原因?”卫言说,“你的意思是,他不忠于伯顿,是有自身的原因?他在利用伯顿吗?”
“几年前,我跟迪迪查那起没成功的恐袭的线索时候,因为案件太相似,也查了你父母作证的尼斯曼案。一样的,除了那时候无论是裴成行还是裴氏还跟海兹波拉没关系。是伯顿的非法资金从海兹波拉流入阿根廷用作恐袭的资金,阿根廷检方的尼斯曼起诉海兹波拉八人获胜,在国际刑警组织也立案。但那八人的红字标却在伯顿的干预下被撤,尼斯曼也被谋杀。你父母从资金方面作证,证明了渠道和通路,但其实他们自己并不知道伯顿是源头。几年后裴氏慢慢壮大,伯顿前怕狼后怕虎,才将他们杀害。”
季云开说得很慢,卫言却觉得纳闷,这些他们已经讨论过,不管是谁,都已经很清楚了。但他还是仔细地听着。
“裴成行开始在海兹波拉排得上号的时候,他们以前用的渠道已经被堵上了。所以阿尔马也好,哈桑也罢,都是在用地下钱庄的方式,直接把资金一点一点的往美国搬。”
卫言本来听得好好的,突然抓起他的手,轻轻握了握,“那还是我们云开亲自去堵的…”别人都忘记也就算了,他会记得,迪迪和霍德也记得。
季云开知道他说在财政部楼下救迪迪的事。
“我正要说这事,”季云开说,也轻轻捏捏卫言的手,看向他紧紧抿起的唇,“楼上那人的枪是迷你型的,卫言,离得也很远…”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当时调查已经接近尾声,其实已经在收网了。我还有几个细节要问迪迪才去找她。迪迪因为私事,约了一个银行的工作人员,那银行就在财政部楼下。但我们又没说完,所以她提议边走边说,节省时间。所以那时候,都以为那就是一个不幸的巧合。但如果不是呢?”
季云开看着卫言,“不可能有人料到我会跟迪迪去,所以他们的目标就是迪迪。现在想想,这比意外更可能。但我不记得当时的细节…”
卫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试图不要去想那模糊的影像,叹口气,继续道,“你是说,迪迪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当时枪击一发生,怀特那边怕有什么干系立刻收网—很成功。在那个时候,针对我或者当时的行动已经一点用都没有。我们唯一谈到的另外的事,就是牵扯到你父母的旧案。”
“那为什么他们没有继续追杀迪迪呢?”卫言不解道。
“迪迪好歹也是财政部重要职员,她父母都是,所以一直安全级别很高。那种规模的暗杀,再安排很难。而且我想最重要的原因是,后来无事发生。”他想了想,“迪迪没有做什么,我也没有。我出院的时候大家甚至都想不起这件事,没什么可查的了。”坐了太久,他站了起来,身上都是僵硬的,“迪迪能看到的,一定是跟资金有关的。”
“可就算是这样,迪迪那时候没意识到,现在就更难找了。”卫言说,仍然拉着他的手,“从那卷宗里面也看不出关键的信息吧。”
“嗯,”季云开低着头,“我们当时往前追了二三十年的资金—太多太杂,只能算摸到个边儿,但是都无法确定。现在想来,肯定是接触到了但没追下去,我大概想的起来那一部分—但实在记不清楚细节了。迪迪和我当时都觉得,肯定有资金进入了美国,只不过用到哪儿了,我们一点儿都不知道,只能靠人力一点点排查。现在就更无从找起,我也不在乎了。我只是在想,或许…”
卫言从来没有见他这么犹豫过,这人一向有主意得很,“休息一下吗?”
季云开摆摆手,“我觉得,我父亲可能,也是这样被…”
“你父亲?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想,我们的父母,有可能认识。”季云开其实不是第一次这么觉得,但从来无从证实,黄小琪一次都没提过卫言的家人。
没想到卫言竟然笑了,“云开,我这么说也许你觉得奇怪,但我也这么觉得。”
季云开扭脸看着他,“你找了陈小峰?”
卫言有点心虚地点点头,“我本来也是要告诉你的。”他说着,从电脑上翻出了什么,拿到季云开面前。
没想到季云开摆了摆手,没有看,“等一下卫言,记得我说商明焕有私人的原因吗?”
卫言点头。季云开继续说,“从我们知道的他的受害者名单来看,梁仲伟,哈迪,马丁内兹…有什么共同点?”
“也都是人渣?”卫言不假思索。
季云开笑了一下,“对。他好像很恨他们,我虽然不是专家,但按照侧写来看,他把他们的手脚绑起来然后把人折磨一通再杀害这种行为,一定是有一定的报复的心理在。那么,联邦调查局那个案子,更早一点,也是这样的话,是不是说明,他的私人关系里,有这种所谓的 ‘人渣’呢?”
“那这个人一定给他造成了相当的痛苦,让他不断地重复这种杀人模式。”卫言若有所思。刚才还有点兴奋的心情也冷却下来了。
“我也只是猜测…”季云开说,他看到卫言的眼神,接下来的话没有继续,也许直接问陈小峰更合适,“你要跟我说什么?陈小峰?”
卫言回过神来,“哦,对。陈小峰说,你父亲作为战地记者的人事关系没什么特别,但是我们来之前,他确实找到了点别的东西,本来准备确定了再告诉你的…”
一个离北京不远的河北的飞机零件厂建厂已经投入生产时候的报道。这种新闻一般不是季岳铭会参与的类型,但这篇报道上确实署的是他的名字。而且是一个贯穿建厂到生产的系列报道。看起来他至少在那个时间段经常出现在那里。
“那个时间段,”卫言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卫思庭也在那儿。陈小峰说,是在做资金流的评估和生产模式的优化之类的。然后这个事情后两个月,他们就决定去阿根廷作证,偏偏去报道的,就是你父亲。”
卫言继续道,“陈小峰说,当年涉外的事还是很谨慎的,所以有的找不到记录也很正常,要么是保密级别太高,要么是突发事件没有准备也没有备案。但是他说,他找到了一点点蛛丝马迹,上级说可以告诉我们。后天,”卫言说,心虚达到了巅峰,“在咱们家见。”
季云开无话可说。他本不想知道这些事。
如果这些是真的,那么他疯掉的母亲所重复了几千几万遍的,季岳铭是因为做了情报工作被小人害死就在一定程度上是真的。
作为他的儿子,自己一直以来就是选择了忽略和遗忘。他母亲在责怪他吗?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愿意相信自己,为他的父亲找一找凶手。
他突然想起她第一次在短暂的清醒的时候知道自己要去海军陆战队的时候轻轻打在自己脸上的那一巴掌—她除了发病的时候,从来没有打过自己,气得狠了,也只是哭。
可卫言似乎觉得他们的父母认识这件事是一个浪漫的巧合。
他心下偷偷地希望陈小峰会带来完全不一样的答案,把他从这种愧疚的深渊中解救出来。
陈小峰当然是无从知道的。
“上面对这件事很重视,从你们申请入境就开始调查了。”陈小峰说,“但确实没有季前辈另外的人事资料。”不等季云开松口气,他接着道,“但是,有几个当年很重要的情报信息,那些东西具体的内容就算是你们,也是不能透露的—我只能说,对国家来说非常有价值。这些信息的来源署代号J。时间跟你父亲出前线任务基本吻合。那,阿根廷尼斯曼这件事,因为这事确实年代比较久,跟咱们国家没关系,但又跟你们两个的父母都有关…”
陈小峰拿出一个文件夹,“上级说可以告诉你们。不知道对你要打的官司有没有帮助。”他说。
里面的信息竟然能把二十多年前伯顿的资金源和海兹波拉关联。如果再加上卫思庭和安于提供的后续的资金渠道,这是一个完整的资金链。
“这个事件和中国方面没有关系,所以这些信息都被交给了尼斯曼。”陈小峰看向季云开,眼神里有一种热烈的钦佩和赞赏,“能对上号的没有别人了,合理的解释—J就是你的父亲。”
陈小峰接着说,“大概也就是十天前,卫言找我调查这个事情的时候,我还觉得很不可能。但这种无法解释的巧合我们叫做缘分。”他看着卫言,“你们的父辈在一起工作过,你们两个也…祝你们的案子进行的顺利!”
“哦对了!”本来都要走了,他又坐下,看着季云开看起来有些疲惫的脸,“虽然没有人事资料,但我找到了一个故去多年的老领导的夫人,说要是见到你让我告诉你,她说,”陈小峰清清嗓子,很郑重地学着老人家的话,“岳铭常常说,他做的工作很危险,对不起夫人和孩子。万一出了事,告诉小琪回到美国去。孩子也能不被这些影响好好长大。”
陈小峰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掏了掏,拿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这张纸上就一句话,那老夫人无论如何也要写下来,说是你父亲常常说的。”
是一张从上到下毛笔写的信笺,“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