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不开眼睛,但能感觉到有一只湿乎乎的仍然在冒着鲜血的手,也搭在他的后脑上。
这厂房再结实也三十年了。何况近十年都没有修缮过,这些炸药也是奔着全炸毁的目标做的。
所以一块一块地塌,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卫言坚决一动不动。哪怕他觉得他们要被活活埋起来了。
但他也知道,季云开失去了意识。
他瞬间慌了。连爆破和塌陷停了下来都没察觉。
季云开的手脱力地搭在他的脖子上。身体慢慢往下滑。眼睛也闭着。
刚才他还能说话,能动,卫言慌乱地想,怎么会突然这样。
旁边有一个小的置物台,也是水泥筑的,很结实。他把人架着让他坐上去。
“云开,云开!”他不敢动他,不知道伤到了哪儿,“云开…”
季云开听到卫言在叫自己,但他很累很冷,想睡了,想往温暖的黑暗里去。可是卫言没有停下来。
好吧,卫言。他想。
眼前虚虚的,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是谁。
“卫言,”他叫。
卫言听到了,可是这声音不比梦呓更清楚。“云开,跟我说话,不要睡。”
嗯,好。
“你的腿…”他说。
他能说话,卫言几乎要笑出声,他的腿,他的腿怎么了。在抖,在流血,都没关系。“医生马上就到了,知道吗?云开,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商…明焕?”
“他死了。被砸死了。”卫言说,“砸碎了,云开,你还是空军呢。”
季云开笑了一下,你不怪我就好了。159。他在心里默默地数,手腕上似乎能感觉到“啪”地一声被弹了一下。
其实要是以前,应该可以跳上去的,这样飞机掉下去了,还有绳索,还能拿来用一用,也许能荡到最低的那个小飞机那里,缓冲一下。就算不行,也不至于就这样毫无准备就摔下来。但他也不是没想过跳不上去怎么办,他看到了那块洇湿又干掉皲裂的天花板,他会跟飞机一起掉下去,就算砸不死商明焕,只要他有意识,就有机会,他就能保护卫言。
他也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几分钟前,也许是几秒前,还觉得也许没事—看来是太乐观了。
现在还感觉不到什么,那他还有一点时间。
卫言亲吻他,“云开,求你,跟我说话。”
自己一定看起来很惨,卫言才会这么求他,他曾经跟很多人说过一样的话。
“卫言…冷。”真的很冷,比阿富汗的黑色的岩石还要冷,比那冻结了霜大铁链子还要冷。
卫言把自己的身体贴住他的,手臂却只敢轻轻环住,“好些吗?云开?”
“嗯…谢谢,哥…”他甚至弯弯眼睛,“把,把这个案子…赢下来。我,我想要…这个。”
“会的,云开。不用担心,我会把我们的名字永远放在一起。”
以后不管是谁,提到你,就会想到我;提到我,就会想到你。
“我给,方教授,打,打电话…证据…”
他还想着证据,卫言却已经后悔了。明明有这个人就够了…
“我也开了录像,云开,都录下来了,你放心。”卫言告诉他,“我们会赢的。你放心。”
好,真的很放心,那就,“谢谢你,配合…”
要不是你配合得那么好,要不是你没听我的,要不是你宁愿自己冒险,商明焕也许还死不了。
“云开,为什么跳下来?为什么不跑,你明明知道他身上的炸弹是假的…”
“他,是个,疯子啊…”是个疯子,是个杀人犯,是个会伤害你的人,卫言。只有这样,这样不管他自己是什么后果,卫言都能活。他知道卫言做了什么,期待什么,又有怎么样的打算,但自己怎么可能从窗子跑掉呢,他当然要和自己的爱人站在一起。
一瞬间就明白了,他们想的是一样的。“云开…”卫言后悔死了,“要是不踢他一脚,我能接住你。”
“那,我们…就去过,过可以约会…日子…”他一边轻轻吸气一边说,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很快消失了,“你是不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一只全是血的手,摸了摸卫言胸前的口袋,里面果然有个小盒子。他的军牌也在刚才的混乱中从领口跑出来,歪在那口袋旁边。
他不敢去想那盒子里是什么,但由不得他不想。阿卜杜把那枚戒指寄过来,但季云开只看到了一眼就不见。那两个袖扣,也从那天起不知道被藏哪儿去了。
卫言一定会这样做,他会把这些东西重新打成两枚戒指。那贴近他们血肉的东西,会成为一生的落脚之处。
他会给自己一枚,留在他的手指上一枚。他会问他,愿不愿意共度余生。
然后自己就会说,哎呀,被你抢先了,但算了,就答应你吧。
卫言浅色的眼眸在日落时分最好看了,在圣迭戈的时候就看进心里去。要是他想哭了,还会把那风景温柔地用一层柔柔的粉框起来送给你。
他会在他们的父辈畅谈友谊的地方,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们他有多为他的爱情骄傲,他会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他有多爱你。
所以他在录像,所以他从楼上跑下去。
本来可以假装不知道,但如果没有机会再知道怎么办,于是全身都痛起来。卫言看到他痛苦地闷哼一声,堪堪留住一丝神志。
“…卫言。”面前这双带着痛苦的眼睛试着看住自己的,眼眸似乎很难对焦,只跟那眼睫一起微微颤动着,他在找自己。
“我在这儿,云开,看得到我吗?听得见我吗?云开?”
听到了,想跟面前的爱人道个歉,让他痛苦了一次又一次,却还是不能跟他一起幸福。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他。早知道这样,早知道这样…也还是要遇到他,爱上他。
“我爱你。”他说。
可是卫言现在不要这个,他不要这个。
“说点别的,云开,说点别的。”卫言摇着头央求道,声音都发抖了。
为什么不能说这个,有点生气,“我…爱你。”他执着地重复,努力地看着对面,可是好模糊,整个世界都像要消失了一样暗下去。所以很着急。
快说你也爱我。
卫言好像没有听见。在只有一点点残留的光线里,仍飞舞的尘烟中,他看起来像是白了头。
不要说再见,季云开。
不可以。我不放你走。我刚找到你。
留下来。求你了。
卫言竟然真的把嘴唇咬出血也不回答。
很难过。难过得流下泪来。
卫言,我想听。
和你在一起的时光那么短,好不公平。
再说一次,我想听。
想问问他,于是用手揪着他的衣襟。可是一张开嘴,满口的血腥味,“咳…”
卫言看到他的嘴巴里咳出血水,再也假装不了,泪水像喷涌而出的泉。
让我来换,用我来换。卫言绝望地想。
卫言不说。季云开把抓着他衣服的手松开,只勾住那枚铁片。稍稍一坠,就顺从地虚虚握在沾满血的手里。那何必记着,让我带走…
卫言脖颈里和心口就突然空了。
他好狠心。
“不要!”
“不要!云开!”
废墟之上还应该回荡哀鸣和悲歌吗?尘封的旧事也必须用鲜血来铭记和祭奠吗?
想帮他擦擦,但越抹越多。
他们在一起的时光这么苦,好不公平。
好不公平!
他把人轻轻放在自己的肩头,爱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又好像连咳的力气都没了。
云开,你知道的,爱一向自私,我还想要更多。
说一次爱你算什么,我要说一辈子,我要说到时间的尽头。
所以我求你,不要放弃。
求你,为了我,留在这短暂的时光里,漫长的人世间。
求你,再痛再难,坚持下去。
求你,从今天起,不再做谁的英雄,只存在。
因为就算你不存在,我也爱你。
我只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