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
陈小峰反应很快。卫言踢出那一脚之前终于打通了他的电话,听筒里巨大的爆破和塌陷声快要震穿耳膜。不知怎么叫来的直升机,派克竟然就在。
那时候没等来的救援,终于是到了…
可卫言还是不知道够不够快。怀里的人的气息和温度都微弱得感知不到,自己的肩头都被他的鲜血濡湿。
又来了,卫言耳边那滋啦滋啦的声音,他以为永远不会再听见。
但他没时间听,他有事要做,虽然他一时想不起来。
手术中的标记亮起来。他的口袋在震动—洛根。
啊,是这件事。云开要这件事,我也要这件事。
他像是回过神一样,人也完全变了神态。
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可仍然在冒血的腿和后背还没处理过,又跪下去,“陈小峰,保护好现场,请国际刑警支援。那死人身份取证必须完整。不要让媒体报道,我需要至少两个小时,还有电脑,快。”
像一个疯子一样。
他接起电话,“洛根,我有重要的证据给你,你记住要快,伯顿一定在关注,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想方设法拦住。你有大概两个小时,能做到吗?”
“我去不了了,”他说,“如果他有事…”
但不行,他不能这样想,“听着,求法官批准,让我在这里远程出庭。”
挂了电话又重新拨通另一个号码。电脑也拿来了。陈小峰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的运动录像机。他的手在抖,陈小峰接了过来,帮他插上从住院部借来的数据线。
其实从头到尾也只有不到二十分钟的视频,一直在他的口袋里,还没来得及拿出来,所以只录到声音。方教授也把他录到的交给卫言,那直升机竟然是方教授的爱人派来的,陈小峰申请了路线清障,但卫言只够精神说了句谢谢。
视频和音频的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足够了。
然后他开始在那电脑上打字。是一段开庭陈述。
论据以及证人名单,增删之间加了许多笔记。
好几次,看到他紧闭着双眼在回想什么,也看见他根本不理来要求他处理伤口的医护人员,陈小峰知道他做的事有多重要,刚开始会帮他拦一拦,可后来他也看不下去了。
“还有一段,”卫言竖起一根手指,“稍等。”
他保持着专业的礼貌,陈小峰觉得他可能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这一段很长,是一个新的文件。他写了很久。
偏偏写完的时候洛根的视频请求又来了,卫言接起来,洛根猛然抽了一口冷气,碧尖叫一声捂住嘴巴。
卫言好像也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他满头的灰,满脸的血,是爱人的血。
但碧反应很快,“法官,我方原告需要紧急就医…”
好像是为了配合她一样,人也实在撑不住了,在一阵眩晕中,被人七手八脚地抬上一架医护床,陈小峰接过那手机,放在他耳边。
法官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批准原告远程上庭。新证据予以采用…”
卫言被砸得很惨,后背上全是伤,都需要缝合;腿上一个很深很大的伤口,幸好没有碰到大血管。医生说直接全麻,他也不要;处理完了说不用穿衣服,他也不听。仍然是披上自己前后都沾了很多血的衬衣。
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那边手术室的门一开,人就往外冲。腿伤直接崩裂开。
“情况还很危险…多个脏器破裂。”派克说,“而且脾脏以前就手术过,弄得很不好。基本可以算是自愈…咱们怎么不知道?”
卫言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在他崩溃的那些瞬间他也没说过。跟方教授聊的时候也没说过。
但他忽然想到阿布杜和马克说过的话:
裴成行刚把人拉回去的时候,重伤,让人在手术室救了挺长时间。
所以季云开自己可能也不知道,卫言想,哪有人这样的,真的不讲道理。
“身体太差了,换个人不至于这样。”派克摇摇头,但是又抬眼看了他一下,“但你不要太担心,我们会尽力。”
很久,真的很久。卫言就那样站在外面,像一尊杀神,拦死神的路。
不知道为什么,他等在这儿的时候,好像能感觉得到他。那刻着他名字的小铁片,又回到自己的手里。
他感觉得到,纵然挣扎,他在试着回来。把他的血仔细冲洗掉,放在唇边吻过,被血激起的铁锈味道扑鼻,但没关系,重新挂在自己心口。
他感觉得到,自己的乞求不断地传到他的耳边。于是冰凉的,但还是贴住自己的肌肤。
他甚至能听到一声叹息,像拿自己没办法的时候会发出的那种,然后说,好吧,那我再试一次。
手术中的标识灭的时候,他还以为那灯坏了。
先出来的派克朝他笑了一下。
肋骨断了四根,脾脏破裂,胃部受损,心肺受到撞击,髋骨骨折,小腿骨裂,右肩需要重新固定,双手严重割伤,神经受损…
长长的,像是念不完。
但他没有离开你,卫言,他还活着。又一次,用尽全力活着。
呼吸机得要戴着,全身都要插满管子。
这时候才像是一场酷刑,挣扎的人变成两个。
但因为都知道对方比自己痛苦,于是不敢过于痛苦。
只是安静地哀求,再给我们自己一次机会。
不会平白浪费,不敢理所当然,不求更多。
没有信仰,不敢向神灵祷告。
但敢用所有的去换。
卫言把他口袋里的小盒子拿出来,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黑色的小石头做成了项链。我挂你的,你挂我的。
世界只是暂时的,云开。
让我们成为爱的圣徒,朝拜彼此的心。
卫言一遍一遍祈求他的爱人,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突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在离得很远但心很靠近的某个时刻…
卫言偷偷地学小猪叫—你说关键的时候用。
那我现在用,你醒醒啊。
一分一秒,一日一夜。
卫言提醒自己,他还在这里,就该谢谢他。
但好像很生气的,就是不愿意醒来。
仪器不再每隔几个小时就响一次,还没有醒来。
卫言背上的伤口拆线了,他都不在乎。
夏季的暑气在慢慢消散,仍然不理他。
每天都说好多好多遍他的爱,念那些没寄出去的信,在他左手的手臂上写那些数字,让自己的眼泪也滴落在上面。
“醒醒啊,不是说要为我负责吗…”
“就这一次没有回应你,没有主动告诉你,就气成这样…”
“以后都不会的。原谅我。”
…
“云开,我们的案子赢了。”
卫言拿了报纸给他念,放电视上的新闻。伯顿认罪,怀特自杀。伯顿公司苟延残喘,说要重组,伯顿和几个副手都被收监。
“…但还没有判决—他们在等你,云开。这项罪名就让他轻一点,这些已经够那老东西死在里面了。这一项罪名就谋杀未遂,好不好?”
他摸着床上人的眉眼,他刚认真地帮他修了脸,瘦削的脸颊苍白得几乎透明,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都看得见。
“这么久没见,你不想我吗,云开?”
床上的人真的颤颤眼睫,微微地动了一下。
卫言呆住了,“云开,云开,能听到我吗?”
是幻觉吗,那双眼睛弯起一点,“卫言。”他叫。
声音是完全没有的,只有一点气流。
但沧海桑田,一锤定音。
“我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