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旧飞机厂事件三年后深圳)
“这雨下得真泼辣啊,”一个清朗的声音说,又好气又好笑地,“一点招呼都不打的。”
“就说早点去草原上吧,”另一个稍沉稳的男声说,“你又磨磨唧唧不肯动。这雨一淋,说不准又要感冒。”
“怎么可能?这跟洗个热水澡似的。”两人在收伞了,听得见一大泼水掉下来的声音,“再说了…”他透着笑意讲的话说了一半,人已经走进来了。
这超市入口有个拐角,进来之前是看不到里面满满当当躲雨的人的,而且大家似乎是因为都在焦急地观看和等待,一大堆人,竟然安静得很。
先走进来的人忙着低头甩脑袋上的水珠,后面的人反而先停下了脚步,轻轻拉了前面这人一把。
于是那个先走进来的也停下了。
他抬头的时候看着因无聊看着他们的人群笑了起来。幸好后面半句话没说。不然这会儿就要把脸丢完了—虽然其实这话在清白的人耳朵里听起来应该也是很清白。
另一个皱了一点眉,看了一眼空调冷气的出口,从刚才就没松开的手把身边的人往旁边带了一步。
如果他们没有听到刚开始的小小的惊呼声,现在肯定是听见了。而且这俩人也不好藏,在深圳,这样的身高,实在是很打眼。
最重要的是,两个人都很帅,非常非常帅。
不是现在短视频上做作的那种,就硬帅。
笑的那个看起来很年轻,瘦瘦的,给人的感觉像没有被社会毒打过;皱眉的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那气场的边界就在这个笑盈盈的人附近。
中国的男生女生都很含蓄,他们很少直接搭讪,而是手机先拿起来。季云开已经看到好几个镜头了,有一个甚至还开着闪光。
但被拍到的越少越好,季云开想,于是还是很礼貌地笑着,一边走一边带上口罩先往超市里面去了。卫言叹口气追了上去。
里面冷气很足。全湿透的话还是会冷。但正好买点酸奶和蔬菜。家里没有了。
是的,家。
从北京出来逛了一年多了,他们在很多地方驻足,旅行,对比在哪里生活最好。
季云开喜欢深圳。
那就深圳,卫言说。
深圳是个年轻的城市,他们,当然也不老。
不知道为什么,在城市里,安全感足够。周围都是忙忙碌碌的人,反而觉得挺踏实。
草原上也很好。很辽阔,很治愈。他们每年都会去一次。方教授说,如果冥想的效果好,以后去的更少也可以。
所以季云开今年有点磨蹭。他想试一下,不去会怎么样。
而且,好像深圳也住够了,要不要再换个地方呢?
季云开这么想,就跟卫言在超市说了。
卫言都不需要思考,“想去哪儿?”
“云南?海南?”季云开说,他也不确定。
“那去云南先看看吧。”卫言拿起一包绿色的东西,稍微挑了一下,放进购物车里,“海南这个季节不会很热嘛…”
买完菜正好雨停。卫言从旁边又拿了一把伞结账。深圳的夏天,雨伞是消耗品。
两人走出超市的时候,四周的人也很快超各个方向散去。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拦住他们问他们是不是新闻里的那两个人了。人们还是健忘的,这没什么不好,这是好好生活的前提。
偶尔拦他们的大都是学法律或者新闻学的,也有从业者。也有要照相的。
这种时候,季云开就回把卫言推出去,谢过别人之后找个附近的咖啡店什么的等。只是他不知道如果他拒绝,卫言也不会答应。但他会好好跟人聊一会儿。然后过来找他。
“但是草原还是要去。”卫言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搭在季云开的肩上,自然地捏着,无情地通知道,“今晚买票。你要是不想住得久,两三天回来都行。”
季云开就知道他没这么好说话,“可是…”
“方教授说的是 ‘以后’,那还得是冥想的效果好的情况下。”
“可是…”
“没有可是,云开。”又温柔又不近人情。
今晚还是没有买成票。季云开为了报复他,果然感冒了。
卫言就仔细地问过派克,让他好好洗过澡,看着他吃过药。最看不得他咳嗽,一听到那声音就受不了,一直轻轻把手放在他胸口上。
“就跟洗个热水澡似的,是谁说的?”卫言凑近了看着他,恶狠狠地亲一口,“下次有人要看就让他们看啊,每个人都会互相看来看去的,不然眼睛放哪里?你现在脸皮越来越薄了…”
“我没有,只是不想被拍照片。”季云开鼻子堵着,说话瓮声瓮气的,正常一句话也像撒娇。卫言知道,其实被拍照片这个臭屁的人也是无所谓的,以前还会嘚瑟起来。但现在,美国的事总是心里的一根刺。有些人,他不想以任何形式被他们看到,卫言都理解。
只是想到就会替他难过。
卫言又要来亲,他偏过头,“再传染你,就没人照顾我了。”
卫言就要亲,“云开,你那 ‘再说’后面是什么内容?”
那“再说”后面,季云开扑在枕头上,当然是一句不能见人的话。
但卫言没准备放过他,“我猜猜?”
按他对卫言的了解,卫言会猜得越来越离谱,这时候他就会自己招了。
还不如现在就招了。
“你别瞎猜,我说。”季云开把卫言拉过来,“运动运动就好了。”然后他放开卫言,眨两下眼睛,“很清白吧。”
“你那中文都学叉了,”卫言笑,“咱俩要是清白,就没有人不清白了。”
“我只是说这句话清白!”季云开摸着良心,红着脸皮,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清白白的。”
怎么一个清白的词也能说得色气了。
卫言眯起眼睛,抱着他,“睡觉。”
还好这个感冒好得很快。
然后,当然就把这个清白的运动做了。
卫言负责运动,云开负责清白。
清清白白。
(二)
(旧飞机厂事件三年后深圳)
卫言喜欢叫他的名字,季云开发现了。喜欢的时候就云开,生气了就连名带姓。
现在就是连名带姓。
“季云开,你怎么想的?”卫言一点都不温柔地看着他,“出去不会告诉我一声?手机也不带?!”
天地良心,他只是趁卫言跟周怡她们网上开会出去拿个快递。
然后,正好遇到楼下的王老太,她帮女儿养的法斗跑丢了,他就答应帮着找,不太好找,找了挺长时间,在很不要脸地追着一个博美流口水,都出小区半里地了。
博美的主人本来很困扰,看到季云开好像也不太介意了,突然要约狗玩儿。面对狗主人的邀约,季云开抓抓短短的头发,实话实说,把王老太的电话给了人家。
“我去拿个包裹拿什么手机啊?”季云开觉得很无辜,“五分钟的事儿。”
“那你五分钟回来了吗?”卫言侧了点那轮廓锋利的脸,没好气的,“嗯?”季云开一向不喜欢带手机的,其实他知道,但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不带就算了,跑出去也不带。
“可是王老太的煤气罐丢了…”季云开辩解,“煤气罐”是那只胖狗的名字,“我就说帮忙找一下。”有点心虚,“哥,不要生气了。”
“嗯, ‘不要生气了’,”卫言重复道,“虽然我差点报警,把整个小区翻一遍,疯了一样在楼下喊你,但是我可以不生气。”
天地良心,真的快吓疯了。
季云开不狡辩了,“我错了,下次去卫生间都拿着手机的。对不起。”
“既然认错,也要认罚。”卫言说,终于肯正眼看人了。
“好的好的,大律师要我怎么样?”季云开拉住面前这人的手。
“要你给我讲故事。”卫言想了很久了。
季云开困惑的看着他,他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讲故事的天赋吗,有点害怕,“…什么,故事?”
“跳伞的故事。”卫言看着他,“怎么马克知道,我不知道。”
哦这事儿,“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知道啊?”
“卡特只是提了一嘴,我要从头听。听你讲的才算。”
于是从凯恩的训练讲到那最后一次跳伞。
“你喜欢吗?”卫言问。听起来挺吓人的。
这个问题很好,他直觉是不够喜欢的,但是没有仔细地考虑过,哪里轮得到他说喜不喜欢呢,但是,“如果不是高空低开的那种,其实有很多瞬间,是很奇特的。很安静,卫言,不是夜晚那种没有色彩的孤独的安静,是很明亮的那种把灵魂暴露在阳光下的安静。那种安静,”他想了一下怎么形容,“很有冲击力。”
“回头带你去跳。”他说,好像在说去滑滑梯一样随便,“我有证。”他补充。
“可以面对面的吗?”卫言问,其实他也知道答案,只是觉得那样很好,什么时候都是想看着他呀。
季云开笑,“不可以,我要在你后面。”他贴近了,挑挑眉,“有问题嘛?”
没有,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卫言看着他,知道这不是个跳伞的问题,其实也不是个正经的问题,但他很正经,“你想要我就没问题,云开,只要是你,什么都行;必须是你,才行。”卫言欺上来,用吻盖了章。
“唔…”有点上头。
(三)
(旧飞机厂事件三年后深圳)
“米拉的收养程序已经走完了。”卫言终于开完那个很长的会,走到桌子旁边坐下,看着一桌子菜说道。
他俩都实在没什么做饭的天分。虽然老刘给的那几个菜谱来来回回就那么回事,但还是一天一个味儿。所以现在他们觉得不要为难自己,请个做饭的阿姨照顾周一到周五。周末有心情了自己倒腾就行。
“真的?”季云开眼睛亮起来,“是好人家吗?阿娜见了吗?靠谱吗?什么时候去?”
卫言盯着他笑,“你要是愿意回去,自己收养都行。操心的…”
“我不回去。”季云开照例说道,“我估计也养不好孩子,那盆花都在我手里死去活来的。”他往阳台一指,那里有一盆蔫蔫的绿色植物。
“我也不回去,”卫言说,“重点在,你可真操心啊。”
“快说啊…”季云开把卫言要夹菜的筷子敲开,“不说不给吃。”
卫言认命地叹气,“真会疼人我们云开。”这事儿还不是他让回回弄成的,但根本没脾气,“是好人家,加州的一对年轻人,不能生育,一直想要孩子。但也就准备收养一个,说还不会做父母,要跟米拉好好花时间相处。男的是个搞工程的,女的是个医生。阿娜也见了,都没问题。大概下个月吧,夫妻俩就会去接人了。”卫言说,“请问我可以吃饭了吗?”
刚吃一口,又想起什么,但似乎有点犹豫,“对了,嗯,洛根和碧要结婚了。”
这么多好消息,“你们律所还真成一对儿,真不容易。婚礼什么时候啊?”
“十月份吧。在夏威夷办。”卫言抬眼看着对面仍然带着笑意的人,“请柬在路上了,要去么?”
“你去啊。”季云开说,“我就不去了。”
卫言知道答案是这样,“你不去我去干什么?”
“我不去你就不能去?”季云开皱皱眉,“没有必要卫言,几天的事儿,何况人家以前是你的员工,现在也好歹算同事。你老这样,别人以为…”
“你怕别人以为是你不让我去?”
“我在他们心里是这样的形象?”季云开瞪他一眼,“我是怕比人觉得那律所真的只是挂个名字。以洛根的家世,这婚礼上肯定很多大人物,是你为律所公关的好机会—毕竟很多客户还是看着你的名字才委托的,周怡姐她们那么讲义气,你也应该…”
“还给我自己换一顿唠叨…”卫言抱怨。
但季云开说得对。
何况律所新来的几个律师他还没有见过。
但他也真的不太想去—不是讨厌婚礼,如果他们请几个好友庆祝爱情,卫言不介意去,他甚至很会应酬,但就像那时候他不愿意在他上战场的时候玩乐,现在他也不想假装大度—这婚礼上必然有政界的人。
“让他们搞个直播,我可以远程观看一下。”季云开笑,“洛根家的话场面肯定很大。请柬嘛,肯定是碧发给你作为女方宾客,所以你去也是给她撑场子,不然难免有的拎不清的觉得女孩子高嫁,外人就算了,也掉不了一块肉,但那种家族,里面也是复杂。碧那么久不答应洛根,估计不只是旧情难忘…”
前头说的头头是道真心实意的,结果在这儿等着呢。
季云开偷偷抬眼看卫言,果然,这人把筷子放下了。
他往前探着身子,脸上竟然带这个笑容,“云开,你在吃醋吗?”
怎么跟自己想的反应不一样。季云开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才不吃亏。说实话,还不知道吃醋是个什么感觉—除了知道卫言在别人面前哭了个一溜够还一直在自己面前装这件事,但那也更像是心怀内疚的生气。
“咳咳,”他把碗里的一口饭扒拉到嘴巴里,挣扎着说道,“我吃饱了…”
刚想站起来,就被抓住了。怎么每次都跑不掉。
“云开,”卫言拉他的手,“别跑。”卫言很认真地,“如果碧能让你吃醋,我倒有一点希望她真的有那么喜欢我。”
这一石二鸟的回答:喜欢你在乎,但没有什么可解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