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言很直接。认识他超过两个小时可能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这种超出普通人认知的直接用在法庭上不仅有攻击性,还对专业性和反应速度要求很高;用在他热烈的感情上就更让人无法招架。
季云开刚想说什么,卫言把人拽坐下,“陪我吃完。”然后看看他,“话说,回回就不会让你拿来开玩笑,还考虑这么周全让我去给碧撑场子…”他沉吟了一下,“感觉是你比较喜欢这个型的女孩儿。”
害人终害己。他不开邵回回的玩笑是因为那姑娘喜欢得有点太苦了,他还挺心疼她的。再说了,小姑娘都是很可爱的人,虽然他对她们没什么别的想法。
卫言掰着手指头数,“贝拉,吉尔,尼基,圣迭戈那个服务生,医院的那什么卡米拉,艾莉丝的,包括在我们办公楼下面你撩的那两个美女,碧…”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卡米拉是谁?艾莉丝又是谁?他什么时候撩美女了?还有碧,这俩人从他们刚认识起就旁若无人打得火热,现在按他脑袋上了,真的不要太冤枉。
季云开简直说不出话来,还要听着卫言控诉,“我看都是同一个类型的,是我们云开喜欢的那种类型。”
这时候骂人也没有用。
“我不认。你跟我的律师说吧。”
这次跑掉了。
(四)
(旧飞机厂事件前北京)
“你母亲那种情况很少见,”方青何说道,“根据你的描述,应该是很严重的抑郁症一直没有得到妥善的治疗—当然不能怪你,你才几岁?”他递给季云开一些资料,“而且绝对不是遗传性的。你外祖父母也没有任何类似的情况,更加说明了这一点。”
季云开没有立刻就看,他深深呼吸了一次,卫言的开心就已经钻到脑子里了,手里的东西也被拿走,“太好了。”
季云开也放松地笑出来,是的。太好了。
“最后,这个疗程结束以后,会谈的形式也有可能会变。我不担心你们俩的互动,但是这些东西都是息息相关的,所以有时候会把你们分开聊,可以吗?”
季云开笑,“可以。方老师,你很正经。有人说过吗?”
方青何好像颤抖了一下,“那可真是对不起了。”
正经的人都很好逗,季云开看了眼卫言。卫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对这个眼神和笑容有着相当准确的了解,于是斜了脸无奈地看回去。
“但是今天不会有新的形式,今天有个事情我一直没跟你们聊,是时候说一下了。”正经的人的语气更正经了。
卫言一下子有点紧张,“什么事?”
“云开,我想问问你,你觉得有没有什么,特别是我们这两个疗程一直在战场相关的事情上面打转,当然了也提到了一些你年幼时候的情况,有没有什么你觉得没有触及的问题?”
有的。季云开想道。但他不知道这个事情是不是要在卫言面前说。
他略沉吟了一下,但如果他没想错的话,“有的。”季云开说,“但其实…”他抬头看了一眼卫言,他看起来有些担忧,“因为卫言,已经好很多了。”
他果然自己就知道。方青何觉得自己的作用越来越不起眼,当然这是好事。他鼓励季云开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觉得无论什么时候,都需要拼命证明自己的价值。”既然说了就说完吧,“所以不管是照顾我妈妈,上学的时候的成绩,或者是训练,没完没了的调查和任务…”他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自己好像不知道怕,“或者是让我丢掉性命去救逃跑的雇佣兵,战友,甚至陌生人,我都不会犹豫。有时候受伤,甚至会觉得,自己被消耗掉,也没什么不可以…”他看了卫言一眼,沉吟了一下,“觉得下次还可以被消耗得多一点,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一边说一边料到了似的,把撞过来的卫言抱在怀里。“现在不会了,”他双手捧着爱人的脸,“真的不会了,早就不会了。卫言,你听我说。”他拉了卫言的手,抱歉地对方教授笑了一下。
“其实最后这个任务,怀特安排得很好。他知道我本不会拒绝。一个恐怖组织的分部,又明知有威胁,以前的我断断不会说不。”
“但你说了。”方青何说,“为什么?除了逻辑上的原因以外,你也说了,逻辑上的一点纰漏不会让你拒绝。”
“是因为,”他的手捏捏卫言的,那人抬眼看他,“是因为卫言。”
往往到这里,方青何就什么都不需要说了,这两个人都聪明得冒烟。
“因为卫言让我觉得,我不必证明自己,任务可以失败,甚至可以不做。我可以在那个瞬间回家,告诉他,他也会打心眼儿里觉得我很好,并且继续喜欢我。”
“是爱。”卫言闷着声音纠正他。
“嗯,”季云开笑,“是因为这个。”
“而且不是我觉得你很好。”卫言咬牙切齿地说,“你本来就好。对吧,方老师?”
方青何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这就是正经的人的下场。
但他确实同意,“我还没见过这么优秀的人。”方青何说。
季云开把脸埋在手掌里面,“你这样我很难相信你没有收卫言的钱啊老师!”
“收了啊,”方青何理所当然的,“诊疗费凭什么不收?”
偶尔发个癫还挺有意思的。
季云开愣了一下,感受正经人的反击。
方青何又补充了一句,“但你值得被我以及普世价值承认的优秀无可辩驳。”
季云开又愣了一下,才继续说,“所以就不会想要不计后果地往前跑了。我想活下来,回到他身边,这比别的重要,所以就这么做了。”
“虽然我不知道全部,但你似乎做了很多方面的准备。下一个问题可能有点难回答,想用多久都可以,如果暂时回答不上来,也没关系。”
季云开点头。
“但你最后还是因为救人—一个不是你连队的士兵和那两个女孩子而失去了本来可以直接回来的机会。为什么?”
这个问题有点刺耳,有点耳熟。
这让他想起那次军事法庭。
那位女律师的话响起,“你同情他们。”
不,不是的。
轮不到我怜悯谁或是同情谁。
包括他只打了腿的孩子,包括萨姆。
“…因为他们值得被救。但是当时除了我,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我不知道说清楚了没…”
方青何点头,“清楚。但是为了更清楚:假设,当时有一队支援来协助,你会是什么感觉,你会不会按那时的计划走?”
季云开抱起胳膊,“在救援足够的情况下,我都想自己走了。但是如果救援不够,我可能还是会,嗯,掩护…”
“这说明还是有这方面的问题,所以请你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的思维习惯,之前我们介绍的冥想对这个是很有用的。当然,我们后续还会就这个问题进行讨论。但就算我们聊的再多,这也是需要时间的,你还没有完全习惯认为自己的存在其实是非常非常有价值的事,当然这个认知从内向外才有力量—这也是我为什么觉得今天提一下就可以了,你已经被激发出来这样的力量。”
“如果某一个时刻,你不小心忘了,你就看看卫言,”方青何说,“他非你不可。”
说得季云开都不好意思了,卫言一副找到知己的样子。
自从卫言拒绝了在大学的讲座以来,常常有学生会跑来看他,偶尔壮着胆子问他几个专业相关的问题,据他说都尽量回答了,但反正也不会让季云开等太久。
方青何尽量把时间安排在晚饭点也没有用,只好安排得没什么规律。反正据这俩人说,他们也没什么事儿干。
效果也是一般,季云开看到他们好像总会安排个放哨的。
卫言没什么所谓,但季云开被看到也就算了,这种情况下被拍照会觉得很不舒服。冬天的时候就裹得严严实实的,现在春暖花开,只好带着帽子和口罩。还得做贼似的跟卫言分开走。
于是每次卫言去开车,他就有一会儿能跟方青何单独相处。
正经人大受挑战。
今天不知道遇到什么人了,半天短信都不来。
季云开双手插兜,在方青何的办公室转悠,一边转悠,一边叹气。
本来在写诊疗记录的人都给搞无语了,“要不你有话就说?”
“我中文还没有那么好,”季云开说,“老师跟教授什么区别来的?”
方青何就算不知道这人是特工,也早就知道他耗神成习惯的。他也知道,“老师”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很有些别的意味这件事,已经在第一次不经意地提及的时候就被发现了。
“等你全部的治疗都成功结束了,我就告诉你。”方青何说。
季云开眼睛都亮了,“说话算话。”他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手机刚响了,“拜拜方教授!”
其实这人还是很有分寸,第一次是不经意,第二次是确认,知道有点内容,反而会避开。
(五)旧时光
黄小琪这些天来总是觉得很累,走路都得慢慢走,摇摇晃晃的。怀孕快足月了,孩子像是在肚子里练拳脚,就没有一刻停下—除非自己散步的时候,或者坐在车里,那宝宝就会被晃睡着了,她也能安生点。
幸好这些日子岳铭都在身边。她有时候觉得不安或者紧张,看看旁边的人就会缓解不少。
旁边的人啊,黄小琪脸上带着笑,是个顶好顶好的丈夫,是个顶好顶好的人,以后也会是个顶好顶好的爸爸。这么想着,岳铭就会来吻上她的眼睛,他说自己笑起来美得让他失神。
花言巧语,自己会骂他。
岳铭就很认真地告诉她,对的,老婆大人真英明。但花言巧语也是绝对的实话,不矛盾,老婆大人不要忘了。
黄小琪觉得肚子里的宝宝都要笑出声了。
可自己要嫁的时候,父母还是不太支持,毕竟他的工作,确实有些危险。季岳铭是战地记者,但有时候黄小琪觉得他好像不只有这么个身份。很多她也不能看的文件,照片,或者信息。但岳铭会告诉她,没什么特别的,再过几年年轻人培养起来了,自己就退居二线,不会那么频繁地出差,也不会跑前线。坐坐办公室,看看报纸,写写报告。
她好期待,毕竟肚子里这个,她现在就知道,肯定不省心。
今天去见一个岳铭新认识的朋友,是学经济的,岳铭工作的时候认识的,名叫卫思庭,也是中国人。他太太是阿根廷人,两个人经常往返于这几个国家,也有个儿子,一岁半了。在国内奶奶家养着。
岳铭说,卫思庭他们也在考虑回国,就像他们:黄小琪马上就结束在这里的文学博士的进修,岳铭在美国的工作也快结束了。
两口子听说黄小琪马上就要生产有些紧张,就主动提出一起聊聊天,安于说,你们两个不用管,聊你们的,我们女生有小秘密可以互相分享。
安于是个直爽的性格,一看见黄小琪就喜欢得很,明明自己也是明艳的大美人,却从一进门就只盯着黄小琪的脸看。把黄小琪都看得不好意思了,岳铭还把她往前推,“我说什么来着?”他说,“我老婆肯正眼看我那都是我的大福气。”
安于点头,眼睛还研究似的盯着,亲昵地搭住黄小琪的肩,“要不是亲眼看见,真以为这是夸张呢。思庭,你瞧瞧,我们南美就没有这种美人儿。”
卫思庭就点头,“是没有这种,但有另一种啊。”
安于也不理,拉了人去客厅坐。黄小琪托着肚子跟着安于走,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门厅的爱人,那人眼睛也盯着自己,微微往前弯了腰,像是鼓励自己一样。他很放心,那自己也就可以放心。
安于很美,不需要挑距离角度的那种。一头乌黑茂密的天然羊毛卷,精致的轮廓,偏配着一对英气的眉,精巧高耸的鼻子,白皙的皮肤和…
“你的眼睛好漂亮,”黄小琪叹道,“是灰蓝色的!”
安于点头,“我爸爸家的人都是这种颜色的眼睛,我儿子也是,回头给你看他的照片。可我还觉得看起来太凶了。”
“怎么会?”黄小琪被安于盯得脸都红红的,“你这么和善…”
安于笑起来,“我和善啊?这是我第二次听别人这么讲,大多数人呢,都说我第一眼看起来就不好接近。”
“那,”黄小琪歪了头,“第一次是不是思庭?”
“是。”安于承认,“所以我喜欢谁就藏不住…”
两人笑一阵,安于又凑近看看黄小琪的眉眼,“真是好看,”她感叹着说,“宝宝这里必须得像你。”
黄小琪听到书房的门关了,知道那两个人去聊工作的事,“他爸爸也很帅呀…”
安于嫌她不争气似的摇晃了一下她的手,“个子什么的像爸爸就可以了,长相随妈妈呀。你看卫言,哦,就是我家那小子,细节都是像我,轮廓像个爸爸就算给面子了。毕竟是我们揣了这么久的是不是。”
她笑着继续道,“孩子预产期什么时候?”
“要十五号左右了。”黄小琪说,“还有将近两周呢。”
“知道性别吗?”
“男孩儿。”黄小琪皱皱鼻子,“还特别爱动,怀他真的辛苦。”
说话间宝宝就踢起来,黄小琪皱了一下眉,“你看…”
安于把手放在她的肚皮上,夏天了,只穿薄薄一层衣衫,那动静都能看到,“哇,真的。我们的就没有这样夸张。这样好,一看就是运动健将,像…爸爸?”
黄小琪点点头,但又想起什么来似的,“我其实跑得很快,但小时候没往这方向发展,爸爸妈妈就让我练练舞蹈什么的。”
两个人又笑,聊着聊着就把晚饭也吃完了,两家人一见如故,甚至连回国的日子都差不多,“十一月?我们是十月。”安于说,“太想孩子,错过一点儿都觉得遗憾,何况我和思庭已经错过很多了。”说着眼眶竟然有点红,“那小子气性也大,上次回去走之前才开了金口叫爸爸妈妈,这次不知道还认不认我。”
卫思庭捏捏她的手,安于深深呼出一口气,“这两年也要安排着把工作往后放放了。”
跟季岳铭一直以来说的话差不多,黄小琪本来怀着孕就比较情绪化,这会儿也有点伤感。
安于就又拉了她的手,“我们回去也聚聚啊?到时候,小朋友都可以见面了。”
有个玩伴,这很不错。
回家的路上,黄小琪就进医院了,回国之前安于她们还来看过,按中国的礼节,送了一条红绳穿的小金饰品,说是要戴在脚上保平安的。
安于其实本来不了解这种事,觉得自家的反倒没有,一口气买了一模一样的两个。
玩伴嘛,一人一个。
安于抱了这孩子好久,不舍得放下,“你看吧,眉眼都像你,真漂亮。”她摇头,手指在那嫩得像水一样的婴儿的脸边蹭,“怎么不是个女孩儿呢?那我家那小子就交给你们管。”她露出个少见的调皮笑容,“保证听话得很…”
黄小琪拉了季岳铭的手,季岳铭刚从一个新闻上撤下来,这会儿把手放在黄小琪的肩上,“希望他们都能健康平安长大。那就是咱们的福气了。”
只是可惜,回国后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卫思庭和安于似乎更少回了,季岳铭更是连着跑大新闻,黄小琪都是在娘家住。
两个孩子终究也是没一起玩儿过。
卫言只能想象一下妈妈跟他讲过很多次的那个一定会乖乖叫他“哥哥”的漂亮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