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开会的时候，洛斯卡暂时从悲伤中抽身。她的工作和生活仿佛是两套独立的系统，能够切换自如。不过，状态好转换，外表的疲累却难掩饰，哭过的眼睛依旧红肿，脸也还是张隔夜脸，化再浓的妆也无济于事。

“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尤利赛里希关心道。他以为洛斯卡会激动或者高傲地感谢他，实际上对方也确实感谢他了，只是态度郑重语气平淡，强做的喜悦之下似乎埋着一层哀愁，与他想象中的相去甚远。根据安杰洛特昨晚的汇报，被困芙洛拉的同伴已经平安归来。既然危机化解了，她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还在哀愁？

“之前是不好，现在好了。”洛斯卡示意他继续正题，她的个人问题不会影响会议质量。

尤利赛里希又问她同伴情况可好。她回答说一切安好，承蒙他关心。一个企图通过这次出手相助取得对方更多的信赖；另一个想在对方面前尽量表现得无懈可击，结果两人都没成功。

洛斯卡不愿吐露烦恼，尤利赛里希倒是有苦水要倒。他笑道：“说来，我还得谢谢你给我这次机会。”

洛斯卡以为他指的是调查研究所的契机，问他有什么可谢。

“没有这次宝贵的经历，我还不知道有人能这样给我气受。”他像喝闷酒一样干掉一小杯茶，说，“那些老家伙居然教训我说，年轻人对科技的态度应该包容一点，不鼓励就算了，怎么还想打击？”

洛斯卡哼了一声鄙夷地说：“好处都给他们享受了，他们当然包容。我早说了，别看研究所只是个搞科研的民间组织，对付起来可难了。”

“所以说这是次宝贵的经历。我算是领教了，平日里主动找地方碰壁都未必找得到。”尤利赛里希默默将这笔帐记在心里，比起研究所，他更恨维护他们的人。如果把研究所比作火，他们就是柴和助燃剂。

事情与计划的不符，尤利赛里希在意，洛斯卡有义务解释清楚。他听得认真，尤其对最后灵光现身的始末饶有兴致，不禁多问了几句。他也是Soulreader，好奇自己的能力有什么用场再正常不过。他从没接触过灵光，好在理论知识还算丰富，洛斯卡勉强能跟他讲明白。他边听边感叹不可思议，瞬移已经够惊人的，召唤简直打破他的认知。

洛斯卡本来只想跟他谈公事，可他光顾着打听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她问：“你是不急着交代任务吗？我以为耽搁了那么久，你们应该很急了。”她虽人不在地球，却一直关注着地球的战况，M.E.D.A.这段时间可是完全被敌人压制了。对方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平静地回答：“重要的内容留到最后，我可以优先听你说。”话已然说到这份上，洛斯卡不好再坚持。她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把芬尼斯特的事告诉了他。若要讲真实的想法，她认为尤利赛里希没必要知道。一来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约等于没有，情理上没必要；二来研究所藏着的毕竟不是真正的芬尼斯特，他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管，法理上没必要。洛斯卡觉得这是她的事，不是尤利赛里希的。她已经为林齐麻烦过他一次，不想为同一桩事再麻烦他一次。可是她无法把那个复制品当作不相干的人来看，不愿他一直被囚禁在研究所中。如果她能凭一己之力解救他，一定在所不辞。但她不行，只有尤利赛里希办得到，所以她只有求助于他。

和其他知情人一样，尤利赛里希的大脑有好一阵子处于消化不良的状态。一对对矛盾的情绪将他吸进旧时的悔恨与当下的震惊交织的漩涡中，叫他不知该难过还是该高兴。他只当洛斯卡有些生活上或感情上的烦恼，怎料是如此重磅的消息。一个很多年前的幽灵突然纠缠上了他，而他竟对自己再度被纠缠感到一丝喜悦。他忽然明白了洛斯卡的哀愁，哪怕不全是，想必也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芬尼斯特。以如今的技术，克隆人早就不是难事，但“做得到”和“可以做”是两回事，即使人的观念一直在“进步”，也还是要受道德人伦底线约束的。克隆就在这条线以下，更别说瞒着被克隆者的家人。当然，征求他的意见他也不会同意，他相信洛斯卡一样不会同意。他暗自下定决心不会坐视不理，但口头没有给任何反馈。洛斯卡最清楚对付研究所的难度，所以既不催促他，也不逼迫他。

“你们的同伴刚回来，我也想让你们多聚一会。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无情，但我必须告诉你，差不多该启程了。”尤利塞里希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几次，才重新找回该有的状态，但他的思想自此之后就很难集中。

“去哪里？”

“先帮我解决一点地球上的麻烦，然后直接往贝罗娜去。”

福尔图娜的人从地球撤离没多久，想到又得回去，洛斯卡有些不情愿，说：“要是你早通知，我就不多跑这一趟了。”

“你不先来诺克斯，我上哪儿去通知？不过这一趟不是白跑的，你们在地球的时候，E.S.S.C.U.多少有点忌惮灵光，你们离开了，他们才敢孤注一掷。”

“那你有什么打算，是要我们去守遗迹、破坏他们的军事设施，还是把丢掉的地抢回来？”

“当然要选最有效的。拉拉扯扯消耗太大，流离转徙的人会越来越多。放心，我这边负责全程接送，你们只需要动个手，前期后期的工作都交给我们。”

洛斯卡爽快地答应了，这是事先约定好的，她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反对。按计划，两天之后赫尔莫德号将到达费特斯港口，再做上两天准备，就该出发了。时间有些赶，尤利赛里希吩咐她抓紧。福尔图娜虽然不时有意外发生，阵脚倒是从未乱过，准备工作做得颇为充分，就等启程的指令。

结束与洛斯卡的通话之后，尤利赛里希仍念着被复制的芬尼斯特。他的情绪好像被传染了，也跟着哀愁起来。他忽然想到，这算不算老天开恩，额外赏他的一次机会？

芙洛拉时间转天一早，尤利赛里希派人突击检查了研究所。调查的理由无非两条：勾结E.S.S.C.U.和科研不端。他料想可能不会有太多收获，但结果摆在他面前时，他依然感到恼火。哈夫内及其他几名高层被带走调查，又因证据不足很快得以释放。他们真就像被冤枉的好人似的，控诉自己兢兢业业竟遭无端怀疑。芙洛拉方面为了息事宁人，中途横插一脚，以更改研究内容的罪名象征性地罚了研究所一笔钱，就把事情压了下来。

兰德雷这些天一直在咖啡馆工作，自始至终未发现研究所有搬场的迹象。得知诺克斯的人调查无果，他丝毫不感到意外，断定证据仍在大楼之中。前去检查的人也很确定，奈何他们就是找不出证据。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你面前摆了个装满钱的保险箱，你有密码却找不到输密码的地方。

福尔图娜害怕芙洛拉后续会展开报复，命令兰德雷立刻返回。就像他说的，研究所不知道有他这号人，所以他轻轻松松就回了费特斯。咖啡馆还为他的不辞而别遗憾，他工作认真，明明不像不稳定的人。

他这一回来，最高兴的人当属安杰洛特。上一次他来费特斯时，兰德雷不在，再上一次已经是三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