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道:“我去暗处。”
卢明明看着她们二人,眉头微动。
朱珍珍笑道:“你写信。”
卢明明道:“我何时答应了?”
朱珍珍道:“你会答应的。”
卢明明看她半晌,终究没有反驳。
这一次,三人分工极清楚。
朱珍珍白日去了米铺,装作富户家的管事娘子,要买一大批粮。她说话爽快,挑剔得恰到好处。伙计起初以为遇到了大主顾,渐渐多说了几句。朱珍珍很快套出粮商最近确实囤了一批米,且同县衙里某位师爷往来密切。
萍去了后巷。
粮商家的账房先生有个小厮,每日傍晚会去赌坊。萍没有惊动他,只在赌坊外等了半个时辰,听他说醉话。又在夜里摸到粮商后院,顺走了一本不该放在外账里的薄册。
那册子里记着几笔送给县衙的“孝敬”。
还有几户农家抵女儿时按下的手印。
卢明明看过那本册子后,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却字字压得住人。没有怒骂,也没有威胁,只把粮商囤粮、县衙收银、强逼民女几件事列得清清楚楚,又隐晦点出若此事传入州府,会牵连到谁。
第二日,县令果然慌了。
粮商连夜放了几个女孩,又把米价压回去。县衙还装模作样贴了告示,说官府体恤民艰,严禁囤粮牟利。
朱珍珍看得直笑。
“他倒会给自己贴金。”
萍却去看那些被送回来的女孩。
有个女孩不过十二岁,脸色发白,抱着母亲不肯松手。萍看着她,忽然想起隐鸢司里那些被挑走的孩子。她那时也是这样的年纪,被送进一处没有窗的屋子,从此再没人问她怕不怕。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银子,塞给那女孩的母亲。
妇人慌忙要跪。
萍扶住她。
“别卖她了。”
妇人哭道:“不卖了,再也不卖了。”
萍知道,这句话未必靠得住。
若下一次再无粮无钱,她未必还有别的法子。
朱珍珍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对母女。
“是不是觉得救得不彻底?”
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朱珍珍道:“我以前也这样想。后来发现,彻底的事太难。人眼前要掉下去了,总得先拉一把。至于后头的路,能多铺一尺是一尺。”
萍看着她。
朱珍珍说得并不天真。
她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可她仍旧选择先拉住眼前那个。
萍忽然明白,朱珍珍的好,不是因为她没见过恶。
恰恰是因为她见过,还不肯把心全交给恶。
那天夜里,三人坐在客栈屋顶上。
朱珍珍拿着酒壶,喝了一口,被劣酒辣得皱眉。
萍问:“难喝为何还喝?”
朱珍珍道:“便宜。”
萍道:“你不像缺钱。”
朱珍珍看她一眼,笑道:“钱要花在刀刃上。酒这种东西,能入口就行。”
卢明明坐在另一侧,默默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酒囊,递给朱珍珍。
朱珍珍眼睛一亮。
“你藏着好的?”
卢明明道:“本来不想给你。”
朱珍珍接过来喝了一口,笑得满足。
“你每次都说不给,最后还是给。”
卢明明道:“你每次都知道我要给,还偏要问。”
朱珍珍把酒囊递给萍。
萍迟疑了一下,接过来。
酒入喉,比方才那劣酒温和许多,却后劲很长。她很少喝酒,脸上很快热起来。
朱珍珍看着她,忽然道:“萍儿,你笑起来好看。”
萍一怔。
“我没笑。”
“你笑了。”
卢明明看了萍一眼,道:“确实笑了。”
萍低头,不再争。
朱珍珍靠在屋脊上,看着天上的星子。
“你们两个啊,一个比一个嘴硬。”
萍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那一晚的风不冷。
县城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远处偶尔传来狗叫。萍坐在屋顶上,怀里仍藏着不能见光的秘密,脑中仍有必须送回京城的机密。可那一刻,她竟不想立刻赶路。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朱珍珍太会把日子过得像日子。
哪怕明知有急事要回京,她也要在路边喝一碗热汤,要在渡口救一个姑娘,要在屋顶上分一口好酒。
卢明明明明着急,却仍随她。
萍明明该急着复命,却也一日一日慢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沉迷。
那些薄绢仍藏在她身上,那些密记仍在她脑子里。每晚入睡前,她都会摸一摸陆棣贤给她的半块玉佩,提醒自己:你还有事未完。
可第二日天亮,朱珍珍在门外喊她:“萍儿,走了。”
她便又起身,同她一起上路。
这段时光像偷来的。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走过路。不是为了刺探,不是为了逃命,不是为了交差。只是跟着两个人,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从一个渡口到另一个驿站。早晨赶路,午后喝茶,夜里住店。偶尔救一个人,查一桩事,也偶尔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路边看半日云。
自由这个东西,她从前没有见过。
乍一见,竟有些舍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