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笑了笑:“有些地方确实如此。”
吃到一半,外头小吏送进来一份旧册,说是内库那边找到了早年一批军官履历,问武选司是否收回。范谦接过来翻了一下,脸色稍微变了,随手合上。
蒋维国眼尖:“怎么了?”
“没什么,几份二十几年前的旧补录。”
常砚接过册子看了一眼,便放到旁边。
“用不着翻,送去封存处。”
二十几年前,也就是先皇驾崩、诸王夺位、宫中流血之年,许多人死在那年,许多名字从官册里消失。卫慬就是在那年被定为反逆,连带着许多旧部被清洗、降调。
这些往事没人会再提起。
“殿下尝尝这汤。”常砚把册子压在手边,继续招呼陆云逸吃饭,仿佛方才只是司里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今日难得不咸。”
蒋维国顺着笑到:“殿下别嫌简薄。兵部膳房这手艺,能把羊肉汤做成这样,已经算过年。”
饭桌上重新有了笑声。
陆云逸看了那本被压住的旧册一眼。
那册子边角泛黄,绳线已经松了。常砚的手放在上面,袖口遮住了其余字迹。
蒋维国继续岔开话题,笑道:“殿下如今既回京办差,想来以后是要常在京里了?”
陆云逸道:“陛下有命,自然听命。”
蒋维国笑得更热络了些。
“那可是好事。殿下离京时年纪小,如今回来,已是该成家立业的岁数了。”
范谦低头吃饭,眼里却闪过一点笑。
常砚也没有拦。
这种话,在官场饭桌上并不算失礼。宗室子弟二十多岁未婚,本就是稀罕事。陆云逸又生得清贵,皇帝宠信,明亲王府门第更不必说。谁家若有女儿能入王府,那便是一步登天。
蒋维国半真半假地道:“下官家中倒有个侄女,年方十六,虽不敢说高攀王府,倒也自幼读书,性情温顺。若殿下府上哪日相看人家,下官厚着脸皮,也想递个名。”
陆云逸放下碗,笑了笑。
“蒋大人这是第一日见我,便要给我做媒?”
蒋维国大笑。
“殿下莫怪。衙门里做久了,见谁到了年纪没成亲,都忍不住替人操心。范主事没成婚时也被我说过好几回。”
范谦忙道:“下官可不敢同殿下比。”
常砚笑道:“蒋大人家中女眷多,见不得人拖婚事。殿下莫往心里去。”
陆云逸道:“蒋大人好意,我记下了。只是我这些年在外耽搁太久,许多事还没料理明白,婚事也不敢草率。”
蒋维国是官场老人,立刻听懂,笑着点头。
“是,是。婚姻大事,自然不能草率。只是殿下年纪在这里,京中惦记的人恐怕不少。下官今日不说,明日也有别人说。”
常砚道:“这话倒是真的。殿下如今回京,少不得有人上门打听。王爷怕是要忙了。”
陆云逸笑意不变。
“父王未必愿意忙这个。”
蒋维国道:“天下父母,哪有不操心儿女婚事的?明亲王看着不在意,心里未必不急。”
陆云逸垂下眼,淡淡笑了笑。
若陆棣铭只是普通父亲,或许真该急了。
可她不是普通儿子。
这场婚事迟早要来,来的时候也未必只是喜事。
午饭后,众人又各自回去办差。
下午的文书更杂。
有边镇武官因伤求退的,有阵亡军士子弟请求承袭军籍的,也有地方保举乡勇入营的。陆云逸看了一下午,眼睛有些发酸。
散衙时,夕阳照在兵部院墙上,红得很淡。
陆云逸走出衙门,马车已经候着。几个兵部官员与她道别,言辞都很客气。蒋维国还笑着拱手,说哪日休沐若有闲,可请殿下尝尝家中自酿的桂花酒。
陆云逸也笑着应了。
她上了车,放下帘子后,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去。
兵部第一日,并不惊心动魄。
没有大贪,没有血案,没有朝堂倾轧扑面而来。
有的是规矩,是旧档,是人人心知肚明却绕开的空白。也有同僚饭桌上的笑谈,年长官员试探着递来的婚事,年轻主事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好奇。
这才是真正的朝廷日常。
不是日日雷霆。
更多时候,是风平浪静地把许多事压在纸下。
皇帝让她来这里,是要她学这个。
学章程如何运转,学人情如何穿插。
陆云逸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车轮辘辘向前。
外头街市已经热闹起来。卖灯的、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妇人,都从兵部那条肃静的街外慢慢涌进她耳中。
她忽然想,皇帝确实是会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