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在朱家住了三日。
第一日是见人,第二日仍是见人,到了第三日,连后院养的那只黄狗也认得她了。她从老太太屋前经过,那狗原本趴在廊下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一眼,尾巴在地上扫两下,又懒懒趴回去。
朱家小辈也同她熟了些。
那个头一日叫她“舅舅”的男孩,名字叫朱延昭,刚满十岁,读书坐稳不到半刻,爬树却很快。他起初见陆云逸还有些怯,后来发现这位京里来的“小舅舅”脾气好,便敢往她屋里跑。
临走前一日,他抱着一只木匣子来找陆云逸。
“舅舅。”
陆云逸正在窗下看书,听见这称呼,抬头笑了一下。
“什么事?”
朱延昭把匣子往桌上一放,郑重其事地打开。
里头是一堆石子、两枚鸟蛋壳、一截干树枝,还有半块裂了的玉坠。那玉坠成色普通,裂口处发白。
“这是我的宝贝。”朱延昭说,“给你挑一个。”
陆云逸看着那一匣子东西,沉默片刻。
“都很贵重。”
朱延昭点头:“当然。”
他指着那截干树枝说:“这个像剑。这个鸟蛋壳是我在后墙那边捡的。这个石子像元宝。这个玉坠是我娘摔坏的,我偷偷捡了。”
陆云逸最后挑了那枚像元宝的石子。
朱延昭满意地把石子递给她。
“你以后还来吗?”
“来。”
“什么时候?”
陆云逸一时答不上来。
朱延昭看她这样,便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大人都这样,说来,后来就忙。”
陆云逸笑道:“我只比你大几岁,还不是大人呢。”
“你辈分已经很大了。”
陆云逸被他逗笑。
朱延昭也跟着笑,笑完又说:“祖母说你明日要走。她早上叫厨房做了好多枣糕呢。”
陆云逸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子。
石子被小孩攥过,带着一点暖意。
第二日清晨,朱家果然早早忙起来。
天还冷,院中水缸边结着薄冰。厨房方向冒着白气,丫鬟婆子提着食盒来回走。老太太起得比平日早,披着厚袄坐在榻上,膝上放着手炉。
陆云逸去辞行时,她已经等着了。
“过来。”
陆云逸走到榻前,跪下给她磕头。
老太太伸手扶她:“路上冷,别跪久。”
旁边丫鬟捧来一个包袱。老太太亲自打开,里头放着几包枣糕、一小罐腌梅子、两双新袜,还有一件灰蓝色夹袄。
“这些你带着。”
陆云逸忙道:“外祖母,衣裳我有。”
“你有是你的,我给是我的。”老太太把包袱重新系好,“出门在外,手边多一件衣裳,总强过临时找。”
朱承义站在旁边笑:“云逸,你收着吧。老太太给人塞东西,谁也挡不住。”
老太太瞪他:“你当年出门,我也给你塞过。你嫌重,半路叫书童背。回来还说自己一路吃苦。”
朱承义立刻道:“娘,今日云逸走,您给我留点脸。”
屋里人都笑。
老太太却很快又看向陆云逸。
“路上别贪快。若遇上大雪,就在客栈停一日。银钱放贴身处,莫轻易叫人看见。吃饭住店,别图新鲜去乱地方。”
陆云逸应道:“我记住。”
老太太仍握着她的手。
“你娘年轻时,心野得很。别人越说不能去,她越想去看看。你像她,可也别事事都学她。”
陆云逸抬眼。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看穿了她心里那点刚离京的躁动。
“外头天地大,乱处也多。你是男孩子,路上要小心,别逞能,被人坑了。”
陆云逸点头:“外祖母放心。”
老太太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得空写信。”
朱承礼和朱承义送她到大门外。
朱承礼给她一张纸,上头写着从历下往南几处可歇脚的驿铺、客栈,还有两三户朱家旧识。
“都算可靠。真遇上难处,拿朱家的帖子去。”
朱承义则塞给她一只油纸包。
陆云逸问:“这是什么?”
“烧鸡。”朱承义压低声音,“你外祖母给的是枣糕,我给你添点肉。路上光吃甜的,人要发腻。”
朱承礼皱眉:“一大早给孩子塞烧鸡。”
朱承义道:“十四岁,正长身体。”
陆云逸捧着那只油纸包,笑着谢过。
朱家门口的老槐树立在风里,枝条上挂着几片枯叶。她翻身上马时,朱延昭从门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什么东西。
“舅舅!”
大舅母在后头喊:“慢些!”
朱延昭跑到马前,把一根细红绳递给她。
红绳上系着一颗小小的铜铃,大约是从旧玩具上拆下来的。
“这个给你,路上响,就当我跟着你。”
陆云逸接过来,系在马鞍旁。
铜铃被风吹动,轻轻响了一声。
“等我下回回来,给你带京城的弹弓。”
朱延昭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真的。”
陆云逸说完,朝众人行了一礼,拨转马头,沿着石板路往巷口去。
她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朱家门前还站着人。老太太身子受不住风,出来不得,可大舅、二舅、两个舅母和几个孩子都在门口。朱延昭还在冲她挥手,那只小铜铃在马鞍边一下一下响着。
陆云逸把披风拢紧,转回头。
历下的冬天,水气重。出了城,风从河面上来,吹在人脸上,又冷又湿。官道边有还未融尽的雪,泥里夹着冰,马蹄踩上去,声响发闷。
她往南走。
一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商队赶着骡车,车上盖着油布,有些是布匹,有些是茶叶。走水路的人也多,路边客栈里常能遇见从广陵来的客商。他们说话声音大,吃饭时爱点酒,几杯下去,便开始谈广陵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