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也要?”
陆云逸拿起来掰开,里头已经蛀空。
曹叔笑道:“识字的人也会看走眼。”
日头过了屋脊,院外陆续来了人。
三个铺中伙计各自带着木棍。一个妇人领着女儿进来,手里提着四只鸡蛋。末了来的是绸缎铺掌柜家的儿子,随从替他交了一串铜钱,又递上一根新棍。
陆云逸坐在矮桌后替曹叔记名。铜钱照数写,鸡蛋也折成钱数。女孩叫杏娘,白日在河边替人洗衣,交来的东西只够半份。
绸缎铺的少年扫过纸面,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名字。
“我家交了两份,今日多教我一套。”
教拳的何七把木棍分给众人。
“申时以后留下。”
“现在呢?”
“现在练昨日那套。”
少年朝杏娘那边看:“她只交半份,也占一个位置?”
何七抬手替他换了个握法:“她娘每逢初五、十五来洗练功服,差的从工钱里扣。你家多交的钱,买申时以后那一个时辰。”
“我爹说——”
“你爹若想学,叫他自己来。”
少年憋着气举棍,第一下便磕到小腿。杏娘笑出了声,他立刻瞪过去。
“看她做什么?”何七指了指院角,“绕三圈,回来重练。”
院中很快响起脚步与木棍擦过砖面的声音。邱婆带馆里的孩子坐在草垫上,练摔倒时护住后脑。杏娘手臂细,举上一阵便发抖,何七让她歇一口气,再接着做。
陆云逸抄完最后一个名字,走到卫树身边。卫树正修一只裂开的竹筐,脚边堆着削下来的竹篾。
“他们一直这样交钱?”
“差不多。”
“富户肯同洗衣的孩子一起练?”
“骂过几回,也带人走过。隔几日又送回来。”
“为何?”
“何七教得好。”
何七隔着半个院子喊:“我听着呢。”
卫树继续压筐沿:“馆里教拳挣一份,护船、守仓、写信、做木活,各挣一份。能收粮便收粮,能拿银便拿银。每年秋后往仓里添一批,春天再开。”
“谁想出的?”
“忘了。”
“自己的规矩也能忘?”
“馆里开了十几年。谁记得规矩谁定的?”卫树抬起下巴,指向曹叔,“他有空,你问他。”
曹叔立即背过身:“我忙着。”
卫树笑了一下,把修好的竹筐放到旁边。
七日以后,顾三娘拆去陆云逸掌心的布。伤口已经结痂,肩头仍只能做轻活。曹叔叫她去药铺取两包白及,方满恰好要买麻绳,两人便一起进城。
西埠附近仍有差役巡查。沿河粮栈钉着木板,石阶缝隙里嵌着发黑的碎米。几个孩子蹲在岸边翻找,差役一抬脚,他们便抱着衣兜散开。
药铺对面的墙上贴着官府告示。纸上墨迹很新,围着七八个人。方满挤进去读了两行,回头叫她。
“你字好,替我瞧瞧西埠那伙人怎么判的。”
陆云逸站到告示前。
头一行写着“流民聚众劫粮伤官案”。再往下,是当场身死者与收押者的姓名。
陈六。
周大勇。
两个名字挨在一处,后面跟着“持械拒捕,当场毙命”八个字。石头的名字未列在其中,许嫂也寻不到。告示末尾仍在缉拿那名灰衣少年:年不过二十,身量不高,右手有伤,来历待查。
旁边有人啐了一口。
“领头的跑了,留下的人替他送命。”
另一人道:“听说那小子有钱,抢粮前还买过好几日米。”
“富家子弟拿穷人的命逞能。抓着也赔不回这些人。”
方满问:“收押的几个何时审?”
“官差也死了人,牢里先受几日再说。”
陆云逸从头一行读到末尾。
那天官兵压到粮栈前,陈六问过她,守住这一处以后往哪里去。她答,先守住再说。
周大勇家中还剩一个弟弟。他已经装好一袋米,听陆云逸叫他再留一刻,便把粮交给旁人,拿起木杠站到埠口。
他们都等过她的下一句话。
她也在等。夺下粮栈,挡住官兵,再熬过一夜,也许会来更多人。人多了,县仓似乎也能夺,城池似乎也能占。她当时只顾着往后想,一步连着一步,每一步都有人替她踩下去。
告示将陈六与周大勇写成乱民,发出号召的人躲在女子衣裙里。
方满用胳膊碰了碰她:“看完了?”
“嗯。”
“走吧,白及今日又涨了。”
药铺里一包白及三十文,纸包另收五文。麻绳也涨了两文,方满同铺主争了半天,终于多讨来半尺。陆云逸把每一项写进小册,字迹仍然齐整。
回到武馆时,夜课已经开始。
邱婆握笔费劲,写一个“邱”字要停三回。杏娘洗完衣裳,又带来一枚鸡蛋,曹叔将它记在下一旬的束脩里。两个孩子趴在桌边描自己的名字,一个写得太大,三个字挤掉了半张纸。
陆云逸替他重新分好位置。
“写名字有什么用?”孩子问。
“领工钱时能认。”旁边做木活的汉子说。
杏娘道:“人家写了欠你多少钱,你也能认。”
孩子仍仰着脸看陆云逸。
“官纸上写了你,你也能认。”她说。
“官纸为什么写我?”
“好事坏事都可能写。”
“写错呢?”
“自己指出来。”
孩子低头描字,第一笔便出了格。
夜课散后,陆云逸把剩下的纸收拢。
院外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方满放下木盆出去,片刻后领进一名妇人。妇人鞋上全是泥,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女孩。女孩脸颊烧得发红,手里还攥着半截装蚕茧的草袋。
顾三娘摸过孩子额头,转身去取药箱。
曹叔问妇人:“怎么称呼?”
妇人张了张嘴,先说了孩子的名字。
“她叫孙禾。”
“你呢?”曹叔问。
“孙巧,巧手的巧。家在东泾。茧行压价,孩子爹背着茧进城,五日还没回。我先带她来找。”
曹叔朝陆云逸递过一张纸。
“添上。今夜多一碗粥。”
陆云逸将孙禾写在叶开阳下面。墨迹刚落,妇人又小声补了一句自己的名字。
她重新蘸墨,在下一行接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