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斗米装成两只布袋,由铺中伙计送到巷口。曹叔雇了一辆板车,自己在前头拉。陆云逸伸手去推,右肩刚抵住车板,伤处便抽了一下。
“用左手。”曹叔说。
“两只手省力。”
“顾三娘若拆了我的骨头,你替我接?”
陆云逸换到车侧,用左手扶住粮袋。车轮碾过石缝,一下一下往掌心震。
离武馆还有半条巷子,哭声先传了过来。
院里又多了三个人。
一个妇人抱着襁褓坐在墙根,身旁蹲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先来的挑担男子已经吃完粥,正扶着老妇与卫树说话。
“她们昨晚来便能住,我娘怎么只能去西寺?”
“孙家孩子发热。”卫树说。
“我娘饿得走不动,也得病一场才算?”
老妇扯了扯他的衣袖:“算了。”
“算什么?我从东泾背你到这儿,人家一句西寺就把咱们打发了。”男子指向孙巧母女住的屋子,“她会缫丝,我会扛包、撑船、守夜。她能做的活,我做不了?”
孙巧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脸色发白。
陆云逸走过去:“再添一张榻,我睡廊下。”
男子朝她看过来:“你让了,她就肯收我娘?”
“先住几日。”
曹叔从粮袋后面探出头:“谁答应的?”
“我那份银子还能买米。”
“你那份银子刚买五斗。”曹叔拍了拍粮袋,“多一张榻只多一个睡处,锅里还得多一只碗。”
“我少吃一点。”
“你肩上的药也停了?”顾三娘端着药碗从灶边出来,“省下药钱,再够谁吃几日?”
挑担男子笑了一声。
“说到底,还是挑人。年纪轻的、会做活的就留,累赘送出去。”
院中安静下来。孙巧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最晚来的妇人把男孩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卫树问男子:“西寺明早放粥,后院还空两间屋。你若愿意,我借车送你娘过去。东埠缺两名卸货的,做一日给一日饭钱,你可以随她住。”
“你怎么不去?”
“我今日有馆里的活。”
“你们救不起人,挂什么大树的牌子?一棵树只遮自己院里这点地方,也配叫大树?”
方满站在灶边,脸上的笑收了。他刚往前迈一步,卫树抬手拦住。
“把车推来。”卫树说。
男子还在骂。卫树蹲到老妇面前,问她腿能不能弯。老妇点头,他便同曹叔一人扶肩、一人托住膝弯,把她抬上板车。男子骂到最后,声音渐渐哑了,仍跟在车后离开。
木轮声出了巷子。顾三娘把灶边那碗粥端给抱襁褓的妇人,又从小缸里舀出两勺高粱。
“今晚睡廊下。明早方满带你去药铺问活。”
妇人连声道谢,男孩却盯着已经见底的米袋。
先来的两个年轻男子愿意去东埠。曹叔给他们写下船行管事的姓名,又各发一块刻着武馆记号的竹片,叫他们明日做完活再来还。抱襁褓的妇人会洗衣,顾三娘让她先住一晚,天亮带去熟识的人家询问。那个少年想回吴县找兄长,方满替他画了几处可以歇脚的地方,又包了三日杂粮。
每个人手里都有了一个去处,明日到了那里能否被收下,谁也作不了保。屋里空出的那一点地方转眼又被铺盖占满,刚买回来的米倒进缸中,只比原先高出半掌。
陆云逸站在板车留下的两道泥痕旁。卫树回来时,袖口蹭了一片灰。
“他骂得也没错。”她说。
“嗯。”
“你就认了?”
“他饿着,骂几句又不费粮。”卫树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截麻绳,绕回粮袋口,“你若还想留人,先同曹叔把明日几只碗算清楚。”
孙禾第三日退了热。
她能下地以后,第一件事便是追着方满要真正的甜食。方满翻遍衣带,只找到两粒炒豆。孙禾说炒豆也行,拿走一粒,另一粒塞给了母亲。
孙巧留了下来。她白日替馆中人缝补衣裳,也替附近船户理破损的绳网。第一笔工钱拿回来时,她先把三枚铜钱放到曹叔面前。
“药钱。”
曹叔只收了一枚:“余下的先给孩子买双鞋。欠多少,册上写着。”
孙禾的新鞋做得宽,鞋头空出一截。她穿着在院里跑了半日,摔了两回,回来便怪母亲把脚量大了。孙巧说孩子长得快,做到刚好只能穿一个月。方满蹲在一旁听完,问她能否替自己也做一双大三寸的,留着明年穿。
孙巧拿针在他鞋面上比了一下:“你这双先补六处,明年还能剩几块布再说。”
天气渐热,早饭里的芋头少了,菜圃添了新长出的苋菜。陆云逸起初只能坐着择叶,伤口结实些以后,顾三娘才许她提水、晾衣。她用左手提桶,右手只扶桶沿,走到井边常要歇一次。孙禾每回都跟在后面数步子,数到三十便喊她停,顾三娘说过的数,她记得比药方还牢。
“今日才二十八步。”陆云逸说。
“我数得快。”
“数得快,步子也会少?”
“顾姨只说三十,管你怎么走。”
陆云逸只得把水桶放下。孙禾蹲在旁边,两只手一起压住桶沿,仿佛这样便算帮了忙。
陆云逸的肩伤养了一个多月,终于能提半桶水。顾三娘仍不许她久练,她便坐在廊柱下抄药名、写书信。来写信的人有船工、蚕户,也有连自己姓名都认不全的妇人。
一个船工在她面前数出六文钱。
“替我写给孙三。去年借我二百四十文,清明前再不还,我就去他家搬锅。”
陆云逸提笔写道:“前借钱二百四十文,烦请早日归还。”
船工伸长脖子看了看。
“哪里写的搬锅呢?”
“真要搬?”
“他家锅比我腰还宽,我搬得动吗?你写上,他怕就行。”
“写得太凶,他也许更不还。”
“那是我同他的事。”船工拿指节敲了敲桌面,“你收了我的钱,就照我的话写。”
陆云逸只得继续写:“再赖,我去搬锅。”
船工这才点头:“这像我说的。”
孙禾蹲在桌脚描字。“搬锅”两个字才落下,她便仰头问:“锅搬走了吃什么?”
“所以他肯定还钱。”船工收起信,满意地走了。
月底,曹叔把一小串铜钱放到陆云逸面前。写信、抄药方、替铺中清点货名,各有一行,末尾扣去她自愿交作共用的那一份。
铜钱不足百文,穿钱的麻绳只打了一个结。陆云逸拆开数了一遍,又照着册上的数目数了第二遍。
“错了?”曹叔问。
“对得上。”
“对得上还数?”
“我挣的,我多看一遍。”
曹叔笑了一声,收起册子。
院中有人换下护送的木牌。何七把短棍靠回墙边,转身时正撞上陆云逸的目光。
“想去?”
“伤好以后,能领护送的活吗?”
何七抽出一根练习用的木棍,横着递给她。
“先举起来。”
陆云逸用右手接住。木棍才抬到胸前,肩头便开始发紧。她换成左手,手腕又撑不住棍尾。
“每日一刻钟。”何七说,“疼了就歇。”
“我能多练。”
“你前日多提了半桶水,顾三娘追着我骂了半个时辰。”
“她管的是我的胳膊。”
“她骂的是我的耳朵。”
何七松开手。木棍的分量全落进陆云逸掌中。
“先别想着护谁。”他说,“你这只手,眼下连自己都护不住。”
陆云逸把那串工钱收进袖中,用左手重新举起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