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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横索牵舟蒲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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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逸矮身避过竹竿,抓住杆尾往下一压。方满抡起短棍,打在持杆人的膝弯。两个人一进一退,将舱口的窄处重新堵住。

前船有人落水,叫喊声、撞击声与货箱破裂声混在一起。蒲黄从摔开的药包里扬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陆云逸用衣袖挡住口鼻,才把一个人逼退,方满身后的箱顶便翻下一道身影。

那人双手握着短斧,斧刃朝方满后颈落下。

陆云逸来不及喊。她跨过散落的药包,左手将方满往旁边一扯,右手短刃顺着那人的肋下送了进去。

先是衣料绷住刃尖,随即一层层陷进去。握刃的手被震了一下,掌心贴到活人的体温。那人举起的胳膊停在半空,短斧擦过方满肩头,砸在舱板上。

陆云逸与他离得极近。那只握斧的手指缝里嵌着黑泥,虎口磨出的茧裂开几道细口,袖边还沾着挖桑根时才会带上的湿土。

年前站在西埠的难民有这样的手,跟着她夺粮的人也有。若这人早几个月来到她身边,也许会听她说话,跟她去拦梁家的船。今日她守着蓝旗,他来抢,她的短刃便进了他的身体。

方满还被另一个人压在箱角。

陆云逸抽出短刃,血随刃口涌出来。她只来得及看那人一眼,便抬脚踹开方满身前的人。方满翻身爬起,捡回短棍,与她一同守住舱口。

劫船者倒下一人,余下的人渐渐往岸边退。何七带人割断横索,前船重新摆正。窄筏被船篙掀翻一只,几个人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拖着受伤的同伴逃入芦苇。

水面重新露出来时,船上仍乱成一团。一个船工的额角裂了,血流进眼睛;另一个被鱼叉划开了手臂,正用衣襟压着伤口。何七叫人先把散开的药包收进箱中,蒲黄正好可以止血。陆云逸抓起一把递过去,手指却粘在纸包上。

掌心全是血。

方满把肩头的破衣扯开。短斧只擦去一层皮,伤口半指长。他伸手来拿药,陆云逸把整包都按在他肩上。

“轻点,救命之恩也不能连皮一起撕。”

“你还知道疼?”

“刚才也疼,顾不上喊。”

陆云逸松了一点力。方满自己按住药包,朝舱里偏了偏下巴。被她刺中的人倒在两只货箱之间,身体随水波轻轻晃动。短斧仍落在脚边。

“先把活着的顾好。”方满说。

陆云逸转身去扶受伤的船工。那人将胳膊递给她,她缠了两回,布带都松了。何七接过去重新扎紧,只说:“去清货。”

她应了一声,把沾血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船尾还留着一个年轻人。他小腿挨了一棍,爬了两次都站不起身,手里的竹矛已经丢进水中。方满拿绳将他的两腕绑住,把人拖到舱外。

赵管事从货箱后钻出来,头巾歪到了耳边。

“一共跑了多少?”

“八九个吧。”何七说。

“这个留下做什么?问出窝点,省得返程又来。”

年轻人咬着牙:“哪有什么窝点。田收走了,家里断粮,听人说梁家的船经过,才凑到一起。”

赵管事指着散开的生丝:“断粮便来抢?船工叫他们打伤两个,这些货也得赔。梁家年前运的是自己的米,买卖有契有凭,欠你们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那米从哪儿收来的?”

“你去衙门问。”

赵管事从船工手里夺过短矛,往何七面前一递。

“处置干净。放回去,返程他还会带人来。”

何七没接:“他丢下兵器了。”

“方才他可想过放你们?”

“方才他动手,我们也动手。眼下停了。”

赵管事把短矛丢回船板:“好,你们不肯杀,便捆紧送官。前面水驿旁就有巡检司。”

年轻人的脸一下白了。何七蹲下检查他的伤,骨头仍接得上。

方满问:“你方才还要处置干净。”

“送进衙门才算干净。”赵管事指着破开的货箱,“丢了三捆丝,污了两箱药。我空口回去,东家先疑我私吞。有活口、有尸首、有凶器,再拿巡检司的凭纸回去,谁也赖不到我头上。”

“你倒想得周全。”

“我领梁家的船,少一根绳都得说出去了哪里。”

何七替年轻人缠好小腿,重新绑紧他的手腕。死者用破席裹起,放到前舱。短斧、竹矛与割下来的横索收在一处,赵管事又叫船工捡回散落的丝,把缺数写在货单背面。

日落以前,两船靠上水驿。巡检司只有一间前屋与一座小院,两名弓兵闻声出来。

赵管事把货单、行船契纸和凶器一并摆到案上,报清遇袭的时辰与水段。何七作为护送领队留下证言,受伤的船工也按了手印。吏员逐项记下,给赵管事一张盖印的收案凭纸。

年轻人腕上的麻绳被换成官索。弓兵问他姓名、籍贯和同伴去处,他只说了自己的村子,其余一概闭口。吏员也未追问,当场把人押进后院,等县里来人提走。

方满站在船头,看着院中的身影:“进了县衙,他还能活吗?”

赵管事把凭纸折好:“那是官府判的。”

何七道:“至少轮不到你在船上判。”

船工解开缆绳。岸边越来越远,年轻人仍坐在屋檐下,受伤的腿直直伸在身前。死者留在巡检司,等县中差役前来验看。谁也没问那人的姓名。

两船到毗陵时,生丝少了三捆,药材污了两箱。赵管事按照契书从酬劳里扣去两成,又将损耗逐条记进册中。何七看过数目,按了手印。

回到武馆,曹叔把所得分成两份。一份归五名护送者,一份添入共用。方满捏着少下来的铜钱,叹了三回气。

曹叔按住册页:“货损依契扣两成,数可对得上?”

何七点头。

曹叔在册上添了一笔,又把共用的那份数给几个人看。方满凑过去数了两遍,确认少掉的两成并未另摊一遍,这才把册页推回去。

“三捆丝跑了,扣咱们两成。人送进巡检司,梁家还多得一张凭纸。”

陆云逸问:“你舍不得?”

“舍不得钱。”方满把铜钱穿进麻绳,“至于那个人,都跪下了,再敲死他,晚上还怎么吃饭?”

“送官以后呢?”

方满把钱揣进怀里:“那得衙门里的人肯听咱们。咱们只护到了巡检司。”

院里正开晚饭,孙禾端着碗跑来问:“开阳哥哥呢?”

“死在水上了。”方满说,“只回来一个开阳姐姐。”

孙巧从后面拍了他一下:“少教孩子胡说。”

陆云逸进屋换回裙子,把那套青布男衣泡进木盆。水很快染红,她换了一盆,搓到第三遍,袖口的颜色才淡下去。破箱里的蒲黄黏进布纹,药气混着血腥,一沾水便重新散出来。

她把衣裳拧干,展开看了看。布面只剩几处淡褐色的印子。

卫树提着空桶来到井边,将桶放在她脚旁。

“方满说你救了他。”

“也杀了一个人。何七拦下另一个,又把他送进了巡检司。”

“嗯。”

陆云逸又把衣裳浸进水里。水面浮起一点黄色药末。

“若我今日收手,方满会死。我出了手,死的便是另一个人。那个放下兵器的人,衙门若仍判他死,我们今日到底饶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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