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里出有分别?”
“用了你的,他欠你。用了共用,他只是轮到今日取。”
“若他取的比交的多呢?”
“每人各放一只钱袋,吃了谁的都算清,这里便成钱庄了。”
陆云逸问:“这笔由你一句话定?”
“医药归顾三娘看,我记饭食和工钱。每月最后一日,册子放在饭桌上,谁觉得写错就自己指出来。”
顾三娘还在给姚五缠布,闻言抬头:“上月你写孙禾一顿吃三碗,他追着你说了多久?
曹叔道:“半炷香。”
孙禾立刻说:“因为我吃了四碗。”
“第四碗是你从方满碗里夹走的。”
“夹进我肚子里,就该算我的。”
方满用手护住自己的饭碗:“你先把上回那块豆腐还我。”
方满伸出手:“她不肯要,我可以欠你。”
陆云逸拍开他的手。孙禾趴在草席边看姚五夹起的脚,认真想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小凳搬来放在旁边。
“另一只脚放地上,这只放凳上。”
姚五道:“我谢谢你。”
“等你好了,给我扎一只小筏。”
“原来还要还。”
“我又没说白给。”
廊下笑了起来。陆云逸收回铜钱,想起卫树说的那一小段。武馆保不了姚五一世,至少今日的药无需等一个有钱人开口。
傍晚起了山雨。屋檐漏下两处水,方满端着木盆来回接,东边才放好,西边又滴到了姚五铺上。
卫树坐在廊下削拐杖。陆云逸拿起锉子,在他对面坐下。
“若西埠那个人真有足够的兵器,也有本事推翻官府呢?”
“你还在想他。”
“我看见过那些死伤的人。”
卫树将木料抵在姚五腋下量过,又坐回去:“你想问什么?”
“若改变这个世道一定要死人,让亲近他、信任他的人拿命换一个谁也说不准的以后,值得吗?”
“那些人知不知道自己可能死?”
“有些知道,有些只想抢粮。”
“能不能中途离开?”
“能。”
“领头的人站在哪里?”
“最前面。”
“赢下第一场以后,粮怎么种,仓由谁守,愿意拿粮回家的人怎么办?”
陆云逸磨着木料:“他大概没想完。”
“那便先别问值不值得。他连要拿旁人的命去换什么都说不清。”
“可那些人也作了选择。”
“对。不能把他们全说成受他骗去送死。那样会把他们自己的苦和选择一同抹掉。”
“所以领头的人也不必负责?”
“愿意跟随,不能替领头者免罪。”卫树削去一片木屑,“饥饿把人的选择逼得很窄。他若知道得更多,便该把风险说清,给人退出的机会,也要想好第一步以后怎样活。自己站在前面,只能说明他肯一同冒险,换不来替所有人决定的权力。”
“若因为怕他们死,干脆叫所有人继续忍呢?”
“那也是替他们决定。”
“他们忍着也会死。”陆云逸道,“灾民倒在草棚里,织工卖掉孩子,官府每次只记几行。等到有人拿起兵器,死的人忽然都算在领头者身上。先前那些又该算在谁身上?”
卫树捏了捏拐杖顶端,试着是否硌手。
“该算的地方很多。逼他们改稻种桑的人,买走粮米的人,收租收税的人,明知缺粮还压着县仓的人,都有一份。领头者添上的是他自己作的决定。旁人的罪再多,也抹不掉这一份。”
“如此说来,永远等到想全了才可以动?”
“真能全想明白,反倒稀奇。”卫树道,“至少要知道自己哪里还糊涂。也要叫跟来的人知道。有人只求一袋米,你便别拿他当肯陪你打县衙的人;有人愿意继续走,也该让他参与商量以后怎么走。六十多条命,不能只装在一个人的脑子里。”
“你说了半天,仍没回答值不值得。”
“我答不了。”
陆云逸停下锉子:“你也不知道?”
“落在一张纸上,死十个人换百人活,谁都能说值得。落到一家,是少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拿两个字压过去,太轻了。”
“真要推翻这样的世道,总会死人。”
“会。”
“那总得有人先走。”
“让他自己选着走。领头的人要做的,是别骗他前面只有好处,也别站在后面催他。”
陆云逸问:“你懂这些,年轻时为何不举兵?”
卫树手中的锉子停了片刻。
“我怕。”
“怕死?”
“怕跟着我的人死,怕我想错,怕赢了以后自己又成了新的发号施令的人。”他继续磨拐杖的握手处,“年轻时总想再等等。等粮多些,等人多些,等能少死几个。等到如今,只会照看这二十多个人。”
“那你现在觉得后悔?”
“有时后悔,有时庆幸。哪一种占得多,看当天饭菜好不好。”
陆云逸笑了一下。
檐下的水越积越深。方满踩着湿鞋从两人面前跑过,把满盆水泼进院角,又抱着盆往回赶。
陆云逸望着院里来往的人。
“若照着这里的样子,再办几处呢?”
“可以。”
她原以为卫树又要挑出毛病,闻言反倒停了手。
卫树道:“能多养活几个人,便有几个人受益。只是挂一块相同的匾容易,曹叔这样记册子的人难找,顾三娘也难找。大家肯把钱放到一处,缺粮时先顾谁,出了争执听谁的,都得一处一处磨出来。”
“办得多了,总有几处能留下。”
“兴许。”
“若官府容不下呢?”
“能迁便迁,能争便争。各人商量着办。”
“总得有人留下,叫后来的人记住这里为何被毁。”
卫树抬眼看她。
“留下可以。想清楚自己留下能换来什么。若只剩一具尸首,县里写一张聚众抗命的告示,过几年,旁人记住的多半只是她死得惨。”
陆云逸垂眼看着手中的锉子。
“那便得让写告示的人也明白。”
“你还想一直教到京城?”
“京城里若真有一个明白的人呢?”
“他今日可以护住这里,明日也可以收回成命。何况一个人在高处待久了,日日有人告诉他英明,渐渐便会把自己的意思当成所有人的意思。”
“照你这样说,做什么都可能出错。”
“本来就会出错。”
“那还做什么?”
卫树把拐杖递给她。
“试试长短。”
陆云逸接过去,撑着站起身。拐杖短了些,握手处也偏粗。
“姚五用着该硌手。”
“再磨。”
她重新坐下。
卫树道:“这座院子能留到今日,靠的也不只我。曹叔管粮,顾三娘看伤,何七带人外出。方满他们肯学,也肯当面跟我争。哪天我躺下了,他们照样知道饭怎么分,活怎么接。”
“若他们争得谁也不服呢?”
“那就散。想留下的人重新商量。”
“你倒舍得。”
“人都留不住,强留一块匾有什么用?”
陆云逸把拐杖横在膝上,一点点磨细握手的地方。
卫树看着她道:“你若真想替西埠那个人寻个法子,少替他想该站在什么位置,多想想跟随他的人各自能做什么。他们能不能问他,能不能驳他,哪天他走了,剩下的人还能不能自己商量。”
屋里传来方满的喊声:
“接雨的盆满了!”
卫树起身去挪姚五的草席。陆云逸把拐杖放下,也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