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腕。
“我也觉得好些。”
陆云逸又道:“大约是因为有些事想明白了。”
颜淞看着他:“殿下想明白了什么?”
陆云逸没有立刻说。
他端起茶盏,热气浮在他眉眼之间,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过了片刻,他才道:“我这几日总在想,林鸯鸯和叶开阳究竟死没死。”
萍儿的脸色轻轻变了。
颜淞没有接话。
陆云逸道:“照我自己说过的故事,她们自然都死了。一个死在广陵,一个死在荒年。人死了,便该埋了,烧了,散了。活人再难过,也得接着过日子。”
他停了停。
“可我有时觉得,她们没死。”
颜淞问:“殿下何以这样觉得?”
陆云逸道:“因为我总觉得她们还在。”
屋里安静下来。
窗缝里有风进来,吹得桌上纸角微微动了一下。
陆云逸看向那张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叶开阳之后……”他慢慢重复了一遍,“那段日子,我其实记不清了。”
陆云逸道:“我记得她死了。也记得我赶回去,看见那些东西。再往后,就像有人往我脑子里倒了一盆雾。雾很厚,什么都看不清。”
颜淞没有打断他。
陆云逸继续道:“我记得自己好像走了很多路,也好像很久没有走。有人同我说话,我听不清。有人给我水,我也不知道是谁。白日和夜里混在一起,冷和饿也混在一起。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醒着,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已经不在那副身子里了。”
颜淞提笔记下。
陆云逸看了一眼他的笔尖,道:“等我稍微清醒些,便觉得路上不是我一个人了。”
颜淞的笔停了停。
“不是一个人?”
陆云逸点头。
“像是三个人同行。”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吹过,廊下悬着的竹帘轻轻碰了一声。
颜淞问:“哪三个人?”
陆云逸道:“陆云逸,林鸯鸯,叶开阳。”
萍儿的脸色白了一些,却仍强自坐稳,没有出声。
陆云逸像是在努力回忆。
“那时我觉得,陆云逸是金主,是出钱的人。他有身份,有银子,也能同官府说话。林鸯鸯要给年老的母亲找个养老的地方,她性子软,怕人,却心细。叶开阳则是林鸯鸯雇佣的保镖,不大懂人情,却知道怎么活下去。”
“我那时候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一个人太累,三个人走路,仿佛就能轻松些。该说话的时候,陆云逸说。该求人时,林鸯鸯去。该逃命、动手、找路时,叶开阳在前头。”
颜淞道:“殿下可曾有过记忆断续之感?”
陆云逸想了想。
“有。”
“怎样断续?”
“譬如我明明记得自己坐在窗下,下一刻却发现天已经黑了,茶也冷透了。又譬如我夜里醒来,看见手边放着我不记得拿过的东西。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笔,有时候只是半盏水。”
“太医觉得,这像什么?”
颜淞没有立刻回答。
陆云逸道:“不像鬼神吧?”
“不是鬼神。”
“也不像寻常疯病?”
颜淞慢慢道:“不像寻常癫狂。”
陆云逸追问:“那像什么?”
颜淞的笔悬在纸上。
他先前在病案里已经写过“近有离魂分魄之象”,也同萍儿说过类似的话。可那是写给皇帝看的,是说给看护的人听的。真正当着陆云逸本人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病名落到病人耳中,有时像药,有时像刀。
陆云逸看着他,神情很安静。
“太医若有话,不妨直说。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是一听病名便要哭闹的人。”
颜淞道:“殿下未必承受得住。”
陆云逸笑了一下。
“我难道还承受不住一个病名?”
颜淞抬头看他。
陆云逸的脸色仍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可眼神很稳。那稳里没有咄咄逼人,却像有人把一盏灯放在桌上,逼得黑暗自己往后退。
颜淞终于开口。
“依臣所见,殿下此症,可暂称离魂分魄。”
萍儿早听过这四个字,可此刻当着陆云逸的面再听一遍,仍觉得心口像被人按了一下。她把手藏进袖中,指尖慢慢掐住掌心,不让自己出声。
陆云逸却只是轻轻重复了一遍。
“离魂分魄。”
颜淞道:“这只是暂称,不是定论。人遇大痛,心神不能独承,便可能分出旁的情状来抵御旧伤。有的人忘事,有的人妄语,有的人自称他名,有的人言行气质与平日迥异。殿下不同于寻常病人,尚能自省,也能分辨自己有异,所以臣不敢说重。”
陆云逸道:“心神不能独承,便分而御伤?”
颜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句话与师傅的手札里的话极近。
但颜淞没有多想。前几日问诊中,他说过类似的意思。陆云逸聪明,听过一遍便能化成自己的话,也不奇怪。
“可这样理解。”颜淞道。
陆云逸低声道:“所以林鸯鸯不是鬼,叶开阳也不是鬼。”
“不是。”
“那她们是我?”
颜淞顿了顿。
“是殿下心中不能承受之处。”
陆云逸沉默下来。
屋里的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过了许久,他道:“若她们是我,那她们怕的、恨的、想活的,也都是我?”
颜淞道:“可以这样说。”
“若她们做了什么,也是我做的?”
萍儿抬头看他。
陆云逸没有看萍儿,只看着颜淞。
颜淞道:“病中所为,不能全以常时论。可若殿下已经知道自己有此症,往后便要留心诱因。遇到相似之事,先避开。身边也要有可信之人照看。”
陆云逸道:“若避不开呢?”
颜淞没有答得太快。
“那便先保人命。”
陆云逸看着他:“保谁的命?”
颜淞一时无言。
陆云逸像是真的在问病,又像是在问别的东西。若有一日,林鸯鸯怕得不肯见人,叶开阳拿起刀求生,陆云逸本人又不完全记得,那么该保谁的命?病人的?旁人的?还是那些早已死去、却被他留在心里的人的?
颜淞最后只能道:“能保谁,先保谁。”
陆云逸听了这话,慢慢笑了笑。
“太医说的是实话。”
颜淞并不觉得这称得上夸赞。
陆云逸又问:“此症能治吗?”
颜淞道:“能缓,未必能尽除。”
“怎么缓?”
“先睡好,吃好,少惊少怒。再慢慢问清楚,林鸯鸯何时出现,叶开阳何时出现,她们所惧为何,所守为何。等殿下能分清自己与她们,知道何时是自己,何时是病势牵动,便算有进益。”
陆云逸点点头。
“今日先到这里吧。”他说,“太医把药方留下,我会喝。”
颜淞看了他一眼。
“殿下若服药后昏沉,或心悸不适,须立刻停下。”
陆云逸点头。
萍儿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又收进袖中。
颜淞把今日所记的纸折好。陆云逸没有问他写了什么,也没有拦。他似乎并不在意那些字最后会不会再送到皇帝案前。
可颜淞知道,他不可能不在意。
这个人只是太会把在意藏起来。
颜淞起身告辞。
萍儿送他到廊下。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低声问:“颜太医,这病若传出去,会如何?”
颜淞停下。
庭中日光很好,照在枯枝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他说:“所以不能传出去。”
萍儿看着他。
颜淞道:“王府中人不可议论。殿下身边也不可骤然更换太多人。若有人把此症当作疯癫邪祟,惊扰了殿下,病势只会更乱。”
萍儿点了点头。
“我会管住他们。”
颜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比王府里许多人都镇定。她不是不怕,只是怕也知道先做什么。难怪陆云逸病成这样,仍最肯认她。
颜淞离开后,萍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陆云逸仍坐在窗下。
桌上那盏茶已经冷了。
他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萍儿走过去,轻声道:“药一会儿煎好。”
陆云逸应了一声。
萍儿看着他,终究还是问:“云逸,你今日同颜太医说那些话,是不是心里很难受?”
陆云逸收回目光。
他笑了笑。
“没有。”
萍儿不信。
陆云逸道:“我只是忽然觉得,若有一个病名,许多事便好解释了。”
萍儿的心慢慢沉下去。
她不知道这句话哪里不对。
可她听着,就是不安。
陆云逸却像已经累了,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轻了些。
陆云逸闭上眼。
窗外的晴光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看起来安静极了,像一个终于肯歇下来的病人。
可萍儿站在他身边,却觉得这安静不是真的安静。
像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冰下的水,还在慢慢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