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道:“心神不能独承,便分而御伤?”
颜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句话与师傅的手札里的话极近。
但颜淞没有多想。前几日问诊中,他说过类似的意思。陆云逸聪明,听过一遍便能化成自己的话,也不奇怪。
“可这样理解。”颜淞道。
陆云逸低声道:“所以林鸯鸯不是鬼,叶开阳也不是鬼。”
“不是。”
“那她们是我?”
颜淞顿了顿。
“是殿下心中不能承受之处。”
陆云逸沉默下来。
屋里的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过了许久,他道:“若她们是我,那她们怕的、恨的、想活的,也都是我?”
颜淞道:“可以这样说。”
“若她们做了什么,也是我做的?”
萍儿抬头看他。
陆云逸没有看萍儿,只看着颜淞。
颜淞道:“病中所为,不能全以常时论。可若殿下已经知道自己有此症,往后便要留心诱因。遇到相似之事,先避开。身边也要有可信之人照看。”
陆云逸道:“若避不开呢?”
颜淞没有答得太快。
“那便先保人命。”
陆云逸看着他:“保谁的命?”
颜淞一时无言。
陆云逸像是真的在问病,又像是在问别的东西。若有一日,林鸯鸯怕得不肯见人,叶开阳拿起刀求生,陆云逸本人又不完全记得,那么该保谁的命?病人的?旁人的?还是那些早已死去、却被他留在心里的人的?
颜淞最后只能道:“能保谁,先保谁。”
陆云逸听了这话,慢慢笑了笑。
“太医说的是实话。”
颜淞并不觉得这称得上夸赞。
陆云逸又问:“此症能治吗?”
颜淞道:“能缓,未必能尽除。”
“怎么缓?”
“先睡好,吃好,少惊少怒。再慢慢问清楚,林鸯鸯何时出现,叶开阳何时出现,她们所惧为何,所守为何。等殿下能分清自己与她们,知道何时是自己,何时是病势牵动,便算有进益。”
陆云逸点点头。
“今日先到这里吧。”他说,“太医把药方留下,我会喝。”
颜淞看了他一眼。
“殿下若服药后昏沉,或心悸不适,须立刻停下。”
陆云逸点头。
萍儿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又收进袖中。
颜淞把今日所记的纸折好。陆云逸没有问他写了什么,也没有拦。他似乎并不在意那些字最后会不会再送到皇帝案前。
可颜淞知道,他不可能不在意。
这个人只是太会把在意藏起来。
颜淞起身告辞。
萍儿送他到廊下。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低声问:“颜太医,这病若传出去,会如何?”
颜淞停下。
庭中日光很好,照在枯枝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他说:“所以不能传出去。”
萍儿看着他。
颜淞道:“王府中人不可议论。殿下身边也不可骤然更换太多人。若有人把此症当作疯癫邪祟,惊扰了殿下,病势只会更乱。”
萍儿点了点头。
“我会管住他们。”
颜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比王府里许多人都镇定。她不是不怕,只是怕也知道先做什么。难怪陆云逸病成这样,仍最肯认她。
颜淞离开后,萍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陆云逸仍坐在窗下。
桌上那盏茶已经冷了。
他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萍儿走过去,轻声道:“药一会儿煎好。”
陆云逸应了一声。
萍儿看着他,终究还是问:“云逸,你今日同颜太医说那些话,是不是心里很难受?”
陆云逸收回目光。
他笑了笑。
“没有。”
萍儿不信。
陆云逸道:“我只是忽然觉得,若有一个病名,许多事便好解释了。”
萍儿的心慢慢沉下去。
她不知道这句话哪里不对。
可她听着,就是不安。
陆云逸却像已经累了,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轻了些。
窗外的晴光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看起来安静极了,像一个终于肯歇下来的病人。
可萍儿站在他身边,却觉得这安静不是真的安静。
像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冰下的水,还在慢慢流。
……
听雪斋外,廊下的丫鬟仍照常洒扫。厨房仍按时送来汤水,书房仍燃着银丝炭。府里的管事也按旧例送来新裁的春衣样子,让萍儿过目。
明亲王府不是寻常人家。
陆云逸从小到大,四时衣裳都由针线房提前裁好。春有春衫,夏有夏袍,秋有夹衣,冬有狐裘鹤氅。哪怕他不爱装饰,衣裳也总是全新的。所谓整理,不过是看料子是否合身,针脚是否细密,颜色是否太艳,领口袖缘会不会碍着他读书写字。
萍儿此刻膝上放着的,便是一件新裁好的月白春袍。
料子是江南进上的轻罗,摸在手里像水一样滑。衣襟内侧用极细的银灰线压了暗纹,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来。针线房的人说,这料子不张扬,适合小王爷病中穿着,既轻便,又不显得寒素。
萍儿手里拿着那件衣裳,却许久没看进去。
她比陆云逸大了快三十岁。
从陆云逸出生到如今,她几乎把自己半生都耗在这个孩子身上。别人唤她萍儿姑娘,听着仍像年轻时候的称呼,可她自己知道,鬓边已有细细白发,眼角也有了纹路。她不是陆云逸的母亲,却比世上许多母亲陪孩子陪得更久。
陆云逸靠在窗边看书。
他最近精神尚好,脸色虽仍有些白,却不似前几日那样疲惫。窗外阴云压着王府的屋脊,梅花开得冷清,灯点得早,屋里有一种昏黄的暖意。
萍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新衣,道:“这件颜色倒清爽。等过几日天气暖了,穿这个也好。”
陆云逸嗯了一声,却没有翻页。
萍儿抬头看他。
“怎么了?”
陆云逸把书合上。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他忽然唤道:“娘。”
萍儿的手猛地一紧。
那件月白春袍被她攥出一点褶皱。
她抬头看陆云逸,心像被人提了起来。
这几日她最怕听见这个字。
不是因为她不愿听,而是怕这一声之后,坐在她面前的人又不再是陆云逸。她怕他又变成那个自称鸯鸯、把自己当成女儿的人,怕他眼里露出陌生的亲近,怕他抓着她的袖口说自己只是替娘亲找养老之地去了。
可陆云逸看着她,却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也很清醒。
“别怕。”
萍儿怔住。
陆云逸道:“我是陆云逸。”
萍儿悬着的心没有立刻放下。
她看着他,像要从他脸上辨出一点不对。
陆云逸又道:“我只是想这样叫你。”
萍儿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慌忙去理手里的衣裳,像这样便能把自己的失态遮过去。
“胡说什么。”
陆云逸看着她。
“我在外头这些年,总想着家。可真回来了,又觉得家这个字说起来容易,落到人身上很难。明亲王府是家,父王在的地方也该是家。可我想得最多的,还是你。”
萍儿的手慢慢停住。
陆云逸道:“我亲娘生我时难产去了。自我有记忆起,便是你在我身边。夜里发热,是你守着。先生罚我抄书,是你替我磨墨。父王不在府中,府里人不敢亲近我,也是你陪我说话。”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早就把你当娘了。”
萍儿眼泪落下来。
她慌忙转过脸。
“这话不能乱说。”
“没有乱说。”
“你是小王爷,我算什么?”萍儿声音发哽,“我不过是……”
“是把我养大的人。”陆云逸接过她的话。
萍儿说不下去了。
她这辈子听过许多称呼。从前在别处,人们按差事唤她,按来处猜她,也按规矩防着她,后来到了明亲王府,府中下人敬她几分,称她一声萍儿姑娘,外头的人知道她在明亲王府有些体面,便客客气气称一声姑姑。可这些称呼里,没有一个比这一声“娘”更重。
重得她不敢接。
又舍不得推开。
陆云逸看着她,忽然问:“颜淞今日入宫前,昨日是不是同你说过什么?”
萍儿擦了擦眼角。
“你怎么问这个?”
“你昨日看我的眼神不对。”
萍儿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看你,哪一日对过?”
陆云逸笑了一下。
萍儿沉默片刻,道:“颜太医只是说,你这病未必全是游历之后才有的。或许根子更早些。”
陆云逸并不意外。
“他说我小时候吗?”
萍儿点点头。
“我说你小时候很正常。”
陆云逸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