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儿自己也笑了笑,只是那笑有些苦。
“我说出口时,也觉得这话没什么意思。”
陆云逸没有接话。
萍儿把那件新衣放到一旁,轻声道:“你小时候,是很乖。认字早,读书快,不哭不闹,也不乱跑。先生说你沉稳,府里人说你懂事。可如今想想,一个孩子太懂事,也许本就不是好事。”
她抬头看着陆云逸。
“尤其你明明是个女孩,却偏要当成男孩养。”
屋里静了下来。
这句话不是第一次在他们之间出现。
萍儿说不下去了。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月白春袍。
那衣裳太干净,太轻,像一片还未落下的云。可她眼前却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另一片白。
那是产房里被血浸透之前的白绫。
是朱珍珍额头上被汗湿透的帕子。
也是那个孩子刚被抱进她怀里时,沾着血水与胎脂的襁褓。
颜淞昨日问她,小王爷童年是否受过什么刺激。
她说没有。
她说得太快。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该说什么呢?
小时候的陆云逸也曾坐在问她:“既然我是女孩,为什么一直假装是男孩?”
萍儿那时答不上来。
她只能告诉她:这是你娘的决定。
……
陆云逸出生那年,朱珍珍已经四十余岁。
这个年纪生孩子,本就凶险。更何况她与陆棣铭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子嗣,忽然有孕,明亲王府上下既欢喜,又小心。
那时候,陆棣铭与朱珍珍已经回京多年。
朱珍珍并不是一开始便是江湖女子。
朱珍珍出身名门,少女时也是京中人人称羡的贵女。只是她性子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样柔顺,读书骑马,皆有自己的主意。后来嫁给陆棣铭,夫妻二人感情极好,但她不愿意一辈子困在王府内宅,提出了离京闯荡。
陆棣铭起初是不同意的,皇子擅自离京实在麻烦。可朱珍珍要做一件事,向来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拦住的。她说京城太小,宫墙太高,王府门第也不过是另一种笼子。她想去外头看看,看看书里没写完的山河,也看看那些贵女们一辈子不会见的人间。
后来,陆棣铭到底随她去了。
那些年朝局不稳,陆棣铭离京,二人在江湖上走过许多地方,见过侠客、商旅、流民,也见过山匪和官兵。
朱珍珍常说,自己那几十年才算真正见过天地。
后来皇帝登基,陆棣铭回京辅佐皇帝办事,朱珍珍也跟着回了京城,朝局也渐定。她从名门贵女,到江湖中人,又回到王府王妃的位置上,许多人都说她这一生够洒脱。
可朱珍珍自己并不这样想。
她怀着陆云逸时,精神反倒比从前柔和许多。
明亲王府里那段日子,是少有的喜气。陆棣铭虽忙,却常常回府。晚间若无宫中传召,便陪朱珍珍在廊下坐一会儿。萍儿那时还年轻,陪在朱珍珍身边,替她看汤药、理衣裳,也听她和陆棣铭说孩子。
有一日,天气极好。
朱珍珍坐在窗下,手放在隆起的小腹上,忽然问陆棣铭:“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陆棣铭那日心情似乎不错,笑道:“都好。”
朱珍珍看他一眼。
“又油嘴滑舌。”
陆棣铭道:“是真话。”
萍儿在一旁替朱珍珍叠小衣裳,听着他们说笑,也跟着笑。
朱珍珍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希望是男孩。”
萍儿愣住。
她原以为朱珍珍会说女孩。
毕竟朱珍珍这一生最不受世俗拘束,也最厌烦旁人将女子困在闺阁。她从前还曾同萍儿说过,若将来有女儿,便教她骑马,教她读书,教她看山河,不叫她一辈子只困在绣楼里。
萍儿忍不住道:“珍珍姐为何这样说?”
朱珍珍看向屋外。
院中的梅树还没有开,枝条却已经生出细小的芽。
她轻声道:“因为我这一生,看着是洒脱,其实也没真正挣开。”
萍儿一时还没明白。
陆棣铭却没有笑。
朱珍珍继续道:“我出身名门时,旁人说女子该端庄守礼。我跟你去江湖,旁人又说王妃不成体统。后来回了京,别人表面敬我,背后也说我不守妇道、不安内宅。你看,我已经走了那么多地方,做了那么多不该女子做的事,可到头来,别人还是先看我是女子。”
她低头摸着自己的小腹。
“若是男孩,他能走的路就多很多。旁人会教他读书,教他骑射,教他议政,教他看天下。他出门不必解释为什么出门,他有野心也不会被说不安分。他错了,是年少;他对了,是英才。”
萍儿听得心里发闷。
朱珍珍又道:“若是女孩呢?她再聪明,再有胆识,也会有人先替她想嫁谁,想她该如何贞静,想她将来在谁家后宅里过日子。”
陆棣铭沉声道:“我的女儿,不必如此。”
朱珍珍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能护她多久?”
陆棣铭没有立刻回答。
朱珍珍道:“就算是棣贤公主,如今也不知怎样了…”
那一日,屋里静了很久。
后来朱珍珍又笑起来,像是不愿把话说得太沉。
“当然,若真是女孩,我也疼她。”
她看向萍儿。
“只是我会心疼。”
那时萍儿没有想到,这些话后来会成真。
更没有想到,朱珍珍会亲手替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选一条最艰难也最危险的路。
朱珍珍临产前,王府上下都是欢喜的。
那一日,雪停了,天光很亮。府中早早备好了产房,稳婆是重金请来的,御医也候在外头。孩子的小衣裳一箱一箱放好,长命锁、玉佩、襁褓、虎头鞋,全都备齐。
皇帝也提前准许陆棣铭留在家中,还派了宫中御医帮忙。
他守在外间,虽不多话,却能看出紧张。朱珍珍反倒还笑着安慰他,说:“你别在外头绷着脸,吓着孩子。”
陆棣铭道:“还没生出来,吓不着。”
朱珍珍笑着骂他:“没良心。”
那时屋里的人都笑了。
萍儿也笑。
谁也没想到,那笑声会是那一日最后一点轻松。
到夜里,情形便不对了。
朱珍珍年纪太大,生产艰难。起初还能忍着,后来疼得满身冷汗,手死死攥着床帐。稳婆一盆一盆要热水,御医在外间急得来回走,却不能入内,只能隔着屏风吩咐用药。
血气很快漫了出来。
热水端进去,又端出来。
干净的帕子换了一叠又一叠。
陆棣铭站在外间,脸色沉得吓人。有人劝他去旁边歇一歇,他像没听见。屋里朱珍珍每疼得喊一声,他的手便握紧一分。
到后半夜,朱珍珍的声音已经哑了。
萍儿跪在床边,手被她攥得发青。她一边哭,一边不敢哭出声,怕扰了稳婆,也怕朱珍珍听见。
陆棣铭在外间站不住了。
稳婆和嬷嬷都拦他,说产房血气重,男子不能进。陆棣铭像没听见,抬手推开屏风,直接进了内室。
屋里的人都吓住。
朱珍珍听见动静,艰难地睁开眼。
她看见陆棣铭,竟还想笑一下。
只是那笑太虚弱,几乎没有成形。
陆棣铭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朱珍珍的手全是冷汗。
她看着他,喘息着说:“阿铭……”
陆棣铭俯身:“我在。”
朱珍珍的声音断断续续,悄悄对陆棣铭说:“若是……女孩……也当男孩养。”
陆棣铭的手猛地收紧。
“你别说这些。”
朱珍珍却不听。
她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时冲动。
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答应我…”
陆棣铭没有答。
朱珍珍又攥紧他的手。
“你答应我。”
陆棣铭喉结动了动。
“好。”
朱珍珍的目光又转向萍儿。
“还有……萍儿。”
萍儿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
朱珍珍勉强的寄出笑容道:“若你愿意,能帮我照顾孩子吗?”
“我帮你,珍珍姐,我帮你,撑住啊…”
“阿铭,萍儿愿意的话…就让她继续待在府中…”
陆棣铭痛苦的闭上双眼道:“好。”
朱珍珍似乎放下一点心。
她又道:“名字……”
陆棣铭低声道:“先别想这些。”
朱珍珍摇头。
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却仍固执地把话说完。
“云逸。”
陆棣铭怔住。
朱珍珍气息微弱。
“云……逸……”
她看着陆棣铭。
“陆云逸。”
这名字便备下了。
男孩可以用。
女孩也可以用。
可在朱珍珍嘴里,它从那一刻起,便不再只是名字,而是一条路。
可是孩子仍没有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