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朱珍珍的力气已经耗尽。稳婆换了几回法子,御医在外头急得几乎失态。到最后,屋里所有人都明白,再这样拖下去,便是母子俱亡。
御医隔着屏风,声音发颤,说还有最后一法。
那法子太凶。
凶到连稳婆都白了脸。
剖腹取子。
屋里一下静了。
那不是生。
那是从死里抢。
抢得回来一个,便要丢下另一个。
朱珍珍听见了。
她竟像早有预料,只看着陆棣铭。
陆棣铭的脸白得吓人。
“不可。”
朱珍珍嘴唇动了动。
“要孩子。”
陆棣铭没有说话。
朱珍珍又说了一遍。
“要孩子。”
那一刻,萍儿忽然觉得,朱珍珍不是在求陆棣铭。
她是在命令他。
像她年轻时决定离京,决定走江湖,决定不按旁人替她写好的路活一样。
最后一回,她决定把孩子从自己的命里剖出来。
陆棣铭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哑声道:“做。”
屋里所有无关的人都被赶了出去。
产房门关上。
风雪声被隔在外头。
萍儿不记得那一刻自己是怎么跪稳的。她只记得血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朱珍珍的手渐渐松开,又被陆棣铭死死握住。稳婆和一个年老的御医颤着手动刀,御医在屏风外急声吩咐止血用药。
那过程像一场噩梦。
朱珍珍起初还清醒,后来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陆棣铭,像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看不见他。
孩子被取出来时,屋里所有人都乱了。
朱珍珍的血一下涌得更凶,稳婆们几乎同时扑回床边去按伤口。屏风外的御医也顾不得避讳,急声命人送药、递针、止血。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朱珍珍身上。
唯有萍儿本能地伸手,接住了那个浑身血污、微弱到几乎没有声息的孩子。
孩子太小。
太滑。
像从死亡里滚出来的一团热肉。
萍儿抱住她时,整个人都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便看清了。
是女孩。
同一瞬间,陆棣铭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朱珍珍苍白的脸上移到萍儿怀中,又很快收回。
稳婆们都在拼命救朱珍珍,御医们也全被朱珍珍那边牵住。那孩子被萍儿飞快裹进襁褓里,血和胎脂遮住了细小的身体,也遮住了一个足以改变她一生的秘密。
孩子终于哭了一声。
很细。
像猫叫。
萍儿却在那一声里哭得几乎断气。
朱珍珍听见了。
她的眼睛动了动。
她已经看不清孩子,也许也听不清旁人在说什么了。可她像知道孩子活了,嘴角竟轻轻动了一下。
萍儿抱着孩子跪到床边。
“珍珍姐,是孩子……孩子活了……”
朱珍珍的目光落在襁褓上。
她没有问男孩女孩。
因为她已经把答案说在前头了。
无论是男是女,都叫陆云逸。
无论是男是女,都走男孩的路。
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想碰一碰孩子,却再也抬不起来。
最后,她只看着萍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照顾她。”
萍儿哭着点头。
“我会。”
朱珍珍又看向陆棣铭。
陆棣铭俯身靠近她。
朱珍珍嘴唇轻轻动了动。
也许是要他守住秘密。
也许是要他别恨这个孩子。
也许只是想叫他的名字。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那双曾看过京城深宅,也看过江湖风雪的眼睛,慢慢失了光。
……
天亮时,明亲王府传出消息。
王妃朱珍珍难产而亡。
世子陆云逸出生。
是世子。
这个消息是陆棣铭定的。
产房里血气仍重,御医和稳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们只知道王妃死了,孩子活了。至于孩子是男是女,在那场血肉模糊的混乱里,并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敢看。
陆棣铭抱过孩子。
他只抱了一瞬。
那孩子太小,哭声弱得像随时会断。
陆棣铭看着她,脸上没有一点初为人父的喜色。只有一种深到极处的疲惫与悲痛。过了很久,他把孩子还给萍儿。
然后,他转身看向屋里所有人。
声音平静得可怕。
“今日出生的,是世子。”
没有人敢说话。
陆棣铭又道:“王妃血崩而亡。孩子体弱。旁的,一个字也不许传出去。”
稳婆和御医连连叩头。
她们只当是剖腹取子的法子太凶,有损王府体面,明亲王不愿外人议论。谁也不敢往更深处想。那一年,顺天城里死一个王妃,生一个世子,已经是足够大的事。富贵人家的事,越大,越没人敢细问。
那日之后,产房里近身伺候的人全部换了。
稳婆被重金送走,也被明亲王府的规矩压得死死的。御医只知道王妃难产,世子体弱,旁的不敢多问。府中上下很快统一了说法:明亲王府盼了多年,终于得了一个儿子,只是王妃福薄,没能熬过去。
京中许多人来贺。
皇帝也赐了东西。
金锁,玉如意,宫中绸缎,太医调养方子,还有一封亲笔写给陆棣铭的诏书。那封诏书外人没有看见,只知道明亲王进宫谢恩时,在御书房里待了很久。
陆棣铭回府后,在朱珍珍灵前站了一夜。
萍儿抱着孩子跪在旁边。
那时她还年轻,尚不明白这一夜之后,自己的一生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她只知道,朱珍珍临死前把孩子托给了她。
所以她必须守着。
孩子太弱。
头几个月,陆云逸几乎是在汤药气里长起来的。白日里睡,夜里哭,哭声细得像猫。太医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都说要小心养着。王府里炭火不断,窗缝也用厚毡封住。萍儿怕她冷,又怕她闷,常常一夜一夜守着,手伸进襁褓里探她的背,湿了便换,冷了便添。
那孩子却并不太爱哭。
她好像很早就知道哭没有用。
饿了哭两声,没人来便停。冷了皱着脸,裹严了也不闹。萍儿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体弱,后来慢慢发现,她只是安静。
别的孩子长到半岁,会伸手乱抓,会咿咿呀呀地喊人。陆云逸也会,只是不常。她常常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屋梁,盯着窗纸,盯着萍儿的脸。萍儿被她看得心软,便低头亲她额头。
“云逸。”
她轻轻叫。
孩子听见这个名字,会转一转眼珠。
萍儿又叫:“云逸。”
这名字是朱珍珍取的。
陆云逸。
云在天上,逸在远处。萍儿有时想,朱珍珍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约已经把许多话藏进去了。她知道这个孩子一出生便不会容易,所以给她一个宽阔的名字。像是盼她将来能越过门第、越过性别、越过这些人给她设下的界限,像云一样,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孩子一天天长大,最先学会的,却不是远走。
而是藏。
她出生时,府里人已经叫她“小世子”。
一岁时,她能扶着桌脚走路。走不稳,摔了也不怎么哭。萍儿怕她磕坏,叫人把屋里尖角都包起来。她却偏爱往门口去。门槛对一个一岁的孩子来说很高,她扶着门框,一次一次抬脚,跨不过去,便坐在门边看外头。
外头是王府的院子。
青砖地,石榴树,冬日里光秃秃的花架,来来往往低头行走的仆人。
她看得很认真。
萍儿抱她回来,她也不闹,只伸手指着外头。
“那是什么?”萍儿问她。
孩子说不清,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