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道:“不疼。”
萍儿一用力,她便皱了眉。
萍儿道:“这叫不疼?”
陆云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疼也不能说。”
“在外头不能说,在我这里也不能说?”
陆云逸不语。
萍儿把药膏抹开,动作轻了些。
“云逸,你要强不是错。可是你得知道,人不是铁打的。你若把自己逼坏了,将来谁替你走后面的路?”
陆云逸问:“后面有什么路?”
萍儿一时答不上来。
后面有什么路?
她也不知道。
朱珍珍临死前只说,把女儿当男孩养,让她多些活路。可多出来的路是什么样,谁也没真正走过。男孩的路不一定宽,皇室男孩的路更未必好走。只是那时她们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先把这条路铺下去。
萍儿最后说:“总会有。”
陆云逸看着她。
“若没有呢?”
萍儿替她把手包好。
“那就自己找。”
陆云逸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女孩也能自己找路吗?”
萍儿低头系纱布。
“能。”
“你找过吗?”
萍儿的手一顿。
“找过。”
“找到了吗?”
萍儿沉默了许久。
“找到过,又丢了。”
陆云逸看着她。
萍儿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所以你要找得牢一些。”
陆云逸六岁时,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只是牌位上的王妃。
从前王府里很少有人提朱珍珍。
不是不敬,而是不敢。陆棣铭不提,旁人便更不敢提。祭日时一切仪制都很周全,香、灯、供品、纸钱,没有一样缺。可那些东西越齐整,陆云逸越觉得母亲像一个被供起来的名字。
朱珍珍。
王妃。
难产而亡。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那年秋日,皇帝在宫中考校宗室子弟。
陆云逸答得很好。
皇帝心情似乎不错,散了讲席后留她说话。御书房里只有几个近身内侍,皇帝坐在案后,翻她写的策论。
“你这篇写得像你父亲。”
陆云逸不知道该怎么接。
皇帝又看了她一眼。
“眉眼倒更像你母亲。”
陆云逸心里一动。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皇帝提朱珍珍。
皇帝像是随口一说,说完便又问起别的。
可陆云逸回府后,却一直想着那句话。
眉眼像母亲。
她坐在铜镜前,看了自己很久。
她想从脸上看出朱珍珍的样子,可她从没真正见过朱珍珍。画像倒是有一幅,挂在偏屋里,可那画像太端庄,像每一个贵妇的画像,眉眼被画师修得柔和,神情也看不出什么。
萍儿进来时,便见她盯着镜子。
“看什么?”
陆云逸道:“陛下说我像母亲。”
萍儿的神色微微变了。
陆云逸转过头。
“干妈,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萍儿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陆云逸身边,替她取下发冠,又把她束了一天的头发慢慢散开。
“你想听什么?”
“都想听。”
“旁人不是同你说过吗?她是王妃,出身好,性子好,和你父亲感情也好。”
陆云逸摇头。
“那不是人。”
萍儿的手停住。
“什么?”
陆云逸道:“那些话像牌位上的字。母亲活着的时候,总不会只是那些字。”
萍儿看着镜中的孩子。
六岁的陆云逸,已经比同龄孩子显得沉稳许多。她坐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宫中讲席回来未换的袍子,眉眼清正,背脊挺直。可散下头发后,又隐约露出一点女孩子的柔软。
萍儿忽然觉得,朱珍珍若还活着,看见她这样,不知会哭还是会笑。
“你母亲啊……”
萍儿轻轻开口。
“她不太像京中那些夫人。”
陆云逸安静地听。
“她年轻时,旁人都说她不安分。会骑马,会看账,会读书,也会同人争辩。她不喜欢别人说女子就该如何如何。她说人若活一辈子,只守着别人给的规矩,那也太亏了。”
陆云逸的眼睛亮了一点。
萍儿继续道:“她嫁给王爷后,本可以一辈子待在王府里,穿好衣,吃好饭,等着旁人来请安。可她不愿意。她想出去看看。后来王爷便陪她走了。”
“父亲陪她?”
“嗯。”
陆云逸很难想象。
她见过的父亲总是沉默、冷淡、守规矩。她想象不出那样一个人陪母亲离京闯荡江湖是什么样子。
萍儿笑了笑。
“你父亲年轻时,不像现在这样。”
陆云逸问:“他从前爱笑吗?”
萍儿想了想。
“在你母亲面前,会。”
陆云逸低下头。
这句话让她心里有一点酸。
原来父亲也不是天生不会笑。
只是她没有见过。
萍儿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你母亲救过我。”
陆云逸抬头。
“救过你?”
“嗯。那时我在路上遇险,若不是她和你父亲,我大约活不到今日。”
“母亲也会武功?”
“会一些。她胆子很大,遇事不爱躲。”
萍儿没有说她自己的旧事,她只捡朱珍珍能说的故事讲。讲她如何在客栈里替被欺负的卖唱女子出头,讲她如何在山路上同强人周旋,讲她如何明明累得不行,还偏要把一个受伤的孩子抱到镇上找人医。
那些故事不算惊天动地。
却比牌位上的字鲜活。
陆云逸听得很认真。
听到后来,她问:“母亲是不是很自由?”
萍儿的眼神软下来。
“她想自由。”
“那她自由了吗?”
萍儿想了很久。
“有过。”
陆云逸不明白这个答案。
萍儿又道:“人能有过,也已经很难得。”
那夜,陆云逸梦见一个女子骑马走在很长的路上。
她看不清那女子的脸,只看见她衣角被风吹起,马蹄踏过尘土。路两旁有山,有河,有陌生人间。那女子回头,好像在笑。
她醒来后,天还没亮。
萍儿睡在外间。
陆云逸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一根很细的线,连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那个人死在她出生那一夜。
却也把什么东西留给了她。
七岁时,陆云逸第一次赢过所有皇子皇孙。
那是春猎前的骑射校试。
她个子不高,马也选得比旁人小些。几个皇孙私下笑,说小王爷倒像骑了匹大狗。陆云逸听见了,没有回头。
校试分三项。
骑射,策问,步射。
骑射时,她不是最快的。她的马力不如旁人的大马,身体也没有那些皇子稳。可她箭稳。别人三箭中两箭,她三箭全中。策问时,先生出了边郡粮草转运的题,许多孩子答得空泛,说开仓、征调、严惩贪吏。陆云逸写得慢,却写了道路、损耗、民夫、仓储、雨季和地方官虚报。
先生看完,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把她的卷子呈给皇帝。
皇帝当众夸了她。
“云逸看事,已经不像孩子。”
这话一出,场中安静了一瞬。
陆云逸跪下谢恩。
她听见旁边几个皇子皇孙呼吸轻微变化。羡慕,嫉妒,不服,甚至还有一点害怕。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赢不是只带来高兴。
赢也会带来目光。
那日回府,萍儿已经知道消息,却没有像旁人那样贺喜。她只问:“你高兴吗?”
陆云逸想了想。
“有一点。”
“还有呢?”
“有点怕。”
萍儿点头。
“这就对了。”
陆云逸看着她。
萍儿道:“只有高兴,没有怕,便容易栽跟头。只有怕,没有高兴,人又会活得太苦。两样都有,才说明你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陆云逸问:“我站在哪里?”
萍儿看着她。
“站在很多人看得见的地方。”
陆云逸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能往后退吗?”
萍儿没有立刻答。
她知道,陆云逸不是怕辛苦。
她是太早明白,被看见本身就是危险。
“有时候能。”萍儿说,“有时候不能。”
“什么时候不能?”
“陛下看着你的时候。”
陆云逸点了点头。
她已经开始懂了。
父亲教她不要怕宫里人的眼睛。萍儿教她看人心。皇帝教她天下和权力。先生教她礼法。武师教她进退。所有人都在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陆云逸。
却没有人教她,若她不想成为陆云逸,该怎么办。
她也没有这样问过。
因为这问题太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