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吐字清晰地道。
库洛洛转着手中的钢笔,没说话。
「妳说比斯诗歌被调包了?」
汉兹一愣,下意识看了眼库洛洛。
众人皆注意到他的动作,场面一时有些微妙。
希安没理会,缓声解释,「没有被调包,我们手上的比斯诗歌就是真品。」
米杰斯:「妳的意思是?」
「应该说...它本身就是一件十分考究的仿古艺术品。」
库洛洛接着道。
汉兹惊讶地睁大双眼,
「怎么可能呢?阿桑德教授和克尔迪不是都确认过真伪了吗?」
希安笑了笑,
「如果我说,它的製作者正是阿桑德.加纳呢?」
见众人一脸疑惑,她只好温声道来——
事情的起头要回到十二年前......
被邀请至卡堀族文化採样的阿桑德,在採集歌谣途中,意外发现一首特别的古谣。
不同于大部分与族人迁移风景有关的古谣,
这首特别的古谣,不仅反复提及不同颜色的石头,还在音调上展现异常多样的装饰语气,就像在描摹不同大小、重量以及光泽。
这种真实且细腻的纪载,让作为学者的她不得不好奇。
她花了许多心力寻找歌谣所描述的场景,却始终没有线索。
直到有一天,她见到族里的老人取水不易,于是想试着为他们鑽井,才意外地发现古井里的秘密。
「所以...那口井就是古谣里描述的景象?」
库洛洛忽地开口道。
希安点了下头,
「这一点我也是用音谱字结构去反推出。毕竟古谣集彙里的内容大多已遭到窜改。」
「妳说的古谣难道是...」
米杰斯彷彿想起什么。
「天空咚、太阳咚、叶子咚......」
他轻声唱起了那首艾米哼过的童谣。
希安解释道,
「卡堀族音谱字应用在口语时,代声词会放在语末。」
「即便在通用语被大力推广的现在,这个习惯仍留在族人生活中。」
「然而......」
她停了一下,
「这个规律却在一首广为传唱的儿歌中被打破了。」
「妳是说老教授她窜改了歌谣?」
汉兹问。
希安颔首道,「是的,儘管不符合研究中立性,但若真让矿脉曝光,恐怕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她的做法是对的。」
米杰斯叹了口气,接着解释道,
「当时族人因为流民血统的缘故,一直不被政府与他族待见,一旦让人知道这个秘密,恐怕会被彻底赶出这片土地。」
「那比斯诗歌呢?」
汉兹问。
「她要将众人的目光引到外沙漠。」
库洛洛忽地开口。
希安指尖掠过比斯诗歌的封面,
「外婆这么多年累积的学识与经验......没想到连我都骗过去了。」
「只有自己苦心得到的答案,才会毫不怀疑地相信。」
库洛洛往椅背靠去。
汉兹不解地问:「为什么不直接告知卡堀族真相呢?」
「小孩揣金,只会让一切更危险。」
希安轻叹道。
汉兹挠挠头,「可是......妳不也是从外沙漠进入溶洞的吗?」
希安沉思几秒,「这一点我也想不明白,但考虑到外婆的专业...
我猜她或许知道哪里有河神庙遗迹,却不晓得这些地下溶洞是相连的。」
「毕竟当时的她,主要的精力都花在撰写比斯诗歌。」
玛奇皱眉,「用一个假的宝藏传说,守护一个本就没人注意到的地方?」
「当时正是枇杷谷产业转型的关键,一旦成为观光产业,全世界的人都会注意到这个地方。」米杰斯悠悠接口。
听到这,众人不禁沉默起来。
「在宝物的附近再布置一个假的宝物?」
库洛洛自语道。
「那...如果有人用仪器进行探测呢?」
米杰斯疑问。
库洛洛摇头,「不太可能。透地雷达的极限也不过是一百公尺。
更不用说,流沙本身就存在物质差异(即同时存在沙、土壤、石头等等),讯号一入地就会被打散。」
汉兹摸了摸后颈,「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还要特地创造诗歌?」
希安目光变得悠远,「那只是对一般人...」
她顿了顿,「但世上还有一些人,虽也是人类,却掌握着超越常理的力量......」
玛奇低垂眼眸。
库洛洛则再度转起了钢笔。
「妳是说......」
米杰斯不解道。
「念能力者。」
汉兹脸色一沉。
「是的。」
希安点点头,一面阖上诗歌。
「也就是说...」
库洛洛指尖动作未停,状若不经意地瞥过汉兹,
「老教授同样信不过协会猎人?」
「外婆也许信得过伙伴,却信不过人性的自私。」
希安语气淡淡。
只要外界仍需要卡堀族的语境来解读诗歌,
他们的文化环境就必须被保存。
另一方面,为不让其他势力更早得到宝藏,人们也不敢对卡堀族表现出太多关注。
久而久之,在贪婪者们屡次失败后,卡堀族也已成为一个平凡的观光景区。
希安将比斯诗歌整齐地放在桌上,桌边的众人不约而同安静了下来。
她目光轻扫过库洛洛、汉兹与玛奇。
见识过猎人强大的阿桑德,怎么会不明白生存的残酷呢?
一生都在致力解开古代谜团的古文字专家,
在生命接近尾声的那几年,却创造了世上最精巧的骗局。
而这其中的原因,竟只是为了保护一些毫不相干的人。
「很了不起。」
库洛洛诚心赞叹道,
不知是为了阿桑德高尚的人格,还是那算无遗策的计画。
钢笔缓缓停在他的指节上,墨眸半掩。
恐怕她唯一料想不到的,就是在多年后,她的外孙女会将比斯诗歌赠予一个盗贼。
虽然也不怎么影响大局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