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依旧,却始终无法抚平我心中的凌乱与酸涩,我望着之诠转身离去的背影,一阵尖锐的酸楚渐渐蔓延四肢。
“若卿?”远处传来姐姐的呼唤,
她快步向我走来,瞧见我泛红的眼眶,眉心顿时紧拧,赶忙问道:“好端端的,怎么红了眼?”
她正要取出帕子为我拭泪,我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绪,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姐姐,借着她的肩头放声落泪。
夜幕沉沉,卧房灯光摇曳,姐姐放心不下我,整夜留伴。
我抬眼看她:“姐姐,我现下已经好多了。”
姐姐搁下手中的热茶,抚过我的手,柔声道:“放下,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你也该放下了。”
我低垂眼帘,没了话。
正静默时,秋檀冒冒失失推门而入,慌忙说道:“二小姐,不好了!二夫人身子不适,一直咳嗽不止!”
姐姐闻言,连忙起身朝外走去,疾声追问:“何时开始的?”
“约莫半个时辰前。”秋檀紧随其后,匆匆应答。
我心下一紧,也急忙跟上两人,往后院赶。
后院卧房内,李氏用白帕捂着嘴,剧烈的咳嗽扯得双肩剧烈起伏。姐姐快步上前,轻柔拍抚她的背,递上温水,又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至床沿坐下。
不多时,玕怀大哥领着一位须发半白的老中医匆匆入内,卧房瞬时挤满人影。我默声站在人群末处,静待大夫诊脉断症。
老中医搭脉片刻,询问道:“夫人平日可常有鼻干目眩之感?”
李氏微微颔首,气息虚弱:“不止如此,时伴有红痰,左肋也隐隐作痛。”
老中医收回手,神色沉稳地对我们道:“夫人乃是肺肾不足,肝失承制所致,气机逆乱引发久咳,恰逢天气燥热,内外失调,方才咳嗽不止,迟迟难愈。”
姐姐听罢,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欠身道:“多谢大夫。”
“小姐不必多礼,医者本分而已。”老中医起身铺纸研墨,落笔写下一张药方,“照此方抓药煎服,按时调理便可慢慢痊愈。”
姐姐正要起身接方,碍于贴身照料李氏,动作稍顿,玕怀大哥便率先伸手接过了药方。
我上前一步,对玕怀大哥道:“药方交给我吧。”
他颔首,将药方递到我手中。
我退到门边,低头细看,方上所列皆是金沸草、麦冬、桔梗、白芍一类舒肝润肺的药材。
见老中医欲言又止,面露忧色的模样,玕怀大哥即刻会意:“大夫,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移步门外,话音清浅,恰好能落入我的耳中。
老中医声音沉缓:“若是坚持内调,夫人虚症不难痊愈。只是老朽多言一句,自古中医常言,‘气血冲和,万病不生;一有怫郁,诸病生焉’〔2〕,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之所伤也。夫人长久情志抑郁、肝气郁结,长此以往,汤药治标不治本,身子只会日渐消耗,不堪重负。”
老先生双眉稀疏,眼眸微浊,语气沉重,难掩担忧。
我没有听清玕怀大哥后续的问询,只下意识攥住手中的药方,不自禁地抬眸看向面容憔悴,鬓生华发的李氏,一时间,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滋味。
昨夜为李氏的病情奔波劳累,心绪不宁,次日清晨,险些耽搁了入校的时辰。
我一路疾步赶往学校,走到校门口时,撞见一名衣着素净,身姿单薄的年轻女子独自徘徊驻足,守门大叔望着她再三劝慰道:“姑娘,别等了,兴许你要找的人不在学校,不必空耗时辰。”
初夏本就燥热,此时虽晨日初升,快步奔走间,我的额间依旧沁出些许薄汗。我匆匆路过,与女子擦肩而过,侧目无意一瞥,她身形纤细,小腹并无明显隆起,可我仍感她已有身孕。
我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所剩无几,几番权衡下,终究又咬牙折返。
我折回到守门大叔跟前,笑着开口圆场:“这是我远房表妹,许久未见,方才怪我走得急了些,竟没认出来。麻烦您通融一二,让我带她进去,行不行?”
那女子闻言略有惊诧,却不曾多言,只带着一双氤氲含水的眼眸望我。
我带着她顺利入校,行至半路时,她才轻声开口:“多谢姑娘。”
女子始终低垂眼眸,并不与我直视。
“不必客气。”我浅笑,来不及多加询问,又道,“我先带你到我的宿舍歇息,待我结束课程,再来陪你寻人。”
顾及她似乎怀有身孕,我刻意压下步子,放缓步调,将她带到宿舍。
推开宿舍房门,我叮嘱:“日头渐盛,待会儿日气必定毒辣,外头不宜久留。你若是乏了,便在我床上小憩片刻,无需拘谨。”
她声若蚊蚋,带了几分局促道:“怕污了姑娘的床榻,不妥。”
我本已匆匆提步至门边要走,听闻此言,忙又转身宽慰:“不碍事的,左右这床一年到头,我也躺不了几回,你尽管休息便是,不必多虑。”
注:
〔1〕“物是人非,小池依旧。”出自宋代词人蔡伸的《水龙吟·重过旧隐》;“其物如故,其人不存。”出自?魏晋曹丕的《短歌行》?。
〔2〕“气血冲和,万病不生;一有怫郁,诸病生焉。”出自《丹溪心法·六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