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吃一顿饭要很久。小时候因为这个挨过不少骂。奶奶在的时候不催他,爷爷也不催。奶奶会坐在他旁边,一边纳鞋底一边等他,等他吃完一口再喂下一口。后来奶奶走了,爷爷走了,就再也没有人等过他了。
王大芬等不了。
她站在草棚口,双手叉腰,看着阿九一口一口地抿粥,嘴角那两道纹路越来越深。
“吃个饭跟鸟啄食一样,磨蹭得要死。”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吃完把碗涮了送回来,别搁在这儿招苍蝇。”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这两天有人来收羊,后院的圈要腾一间出来晒草。你那些破烂玩意儿别堆在墙根底下挡路,都收进去。”
后院的墙根底下放着阿九捡回来的废品——分好类的塑料瓶、压扁的纸壳、几截还能卖的铁丝。那是他唯一能换钱的东西。
攒够一麻袋,等收废品的老孙头赶着骡车进村的时候卖掉,能换几块钱。他用那几块钱买盐,买火柴,买最便宜的止疼药片。有时候攒得多了,还能买一小袋米,自己煮一顿稠的。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阿九的声音很轻,带着气声。他的声带没问题,但呼吸撑不住长句子,说话总是断断续续的,像一台电力不足的收音机。
王大芬走了。
塑料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穿过院子,进了堂屋,然后被一扇关上的门隔住了。
阿九把碗里的粥慢慢抿完。最后一口的时候还是呛了一下,米粒进了气管,他弓着背剧烈地咳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胸腔里像有把刀在刮。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汤水,又擦掉眼角的泪,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
棚子外面,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他把碗放在一边,左手撑着地,慢慢挪到棚子口,去看他那些废品。塑料瓶和纸壳还堆在后院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和大伯家的羊圈隔着一道半人高的土墙。羊在圈里咩咩地叫,挤来挤去,蹄子踩在粪泥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阿九蹲不了,只能歪着身子靠在墙上,用左手把废品一样一样往棚子里拖。塑料瓶还好办,纸壳太大,他一次只能拖一张,拖到棚子口还要想法子折小。
右手帮不上忙,他只能用牙齿咬着纸壳的边缘,配合左手把它压扁、折起来。纸壳的边缘割破了他的嘴角,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拖进棚子,天已经黑透了。
棚子里没有灯。阿九摸黑爬到草料垛旁边,把搪瓷碗放到饼干盒旁边,然后把那床薄被从墙角拽过来,围在自己身上。
被子的棉絮已经结成了疙瘩,一块硬一块薄,盖在身上跟盖了张渔网似的。他把后背靠到墙上,调整了几次姿势,找到了一个让呼吸稍微顺畅一点的角度,闭上眼睛。
羊在隔壁咩咩地叫。
远处的狗在吠。
风从墙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凉意。九月的山里,白天晒得人发晕,夜里却凉得很快。阿九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把脸埋进膝盖里。蜷缩的腿抵着胸口,压着呼吸,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压在胸口,不致命,但永远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路线。
后山那条路边的灌木丛里还有几个塑料瓶没捡,是前天看见的。村口小卖部老刘叔说最近废品收购价涨了一分钱,一斤塑料瓶能卖到一毛二了。他算了算自己攒的量,大概能卖三块多钱。盐快吃完了,火柴也只剩三根。
然后,不知怎么的,他的脑子里又冒出了那个穿白大褂的人。
新来的医生。
他站在枇杷树底下,阳光落在肩膀上。他的白大褂很白,白得像山尖尖上的雪。他戴着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这边,没有笑,但也没有皱眉。他只是看着。
阿九从来没有被那样看过。
像看一个正常人一样。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觉得好笑。他哪里正常了。他的腿是废的,胳膊是废的,吃饭会呛,喘气会堵,连拉屎撒尿都要撑着地挪到棚子后面的土坑边,完事了再挪回来,来回一趟要歇三次。他哪里正常了。
但是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他真的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不正常。
他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睡吧。
明天还要去后山捡瓶子。
草棚外面起了风,吹得石棉瓦顶子呼啦啦地响。那条最大的墙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阿九蜷缩的脊背上,像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伤口。
而村子上头的卫生所里,林时序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从老周那里借来的居民健康档案登记册,翻到了某一页。那一页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一寸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孩子,被一个老人抱在怀里。
孩子瘦得厉害,但眼睛很亮,对着镜头露出了一点怯生生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照片下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刘阿九,男,19岁。
既往病史:小儿麻痹后遗症。双下肢及右上肢瘫痪畸形,呼吸肌受累,吞咽功能障碍。
监护人:刘建军(伯父)。
备注栏是空白的。
林时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登记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后山的梯田隐没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在看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村尾,是草棚所在的地方。
山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他站了很久,然后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