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二十三分钟

公司团建定在周五下午。去的是郊区一个拓展基地，白天攀岩加真人CS，晚上自助烧烤加篝火晚会。HR在邮件里写了“欢迎携带家属”，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邮件关了。

她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在烧烤区了。炭火烧得正旺，烟飘得到处都是。市场部的人在抢鸡翅，技术部的人在研究怎么把棉花糖烤得不焦。苏晚被分到和隔壁部门的几个人一桌，其中有一个是上次在会议室当众改她方案的同事。同事今天笑得很亲切，递过来一串烤好的羊肉。她接过来，说谢谢，然后放在盘子边上没吃。不是记仇，是她今天不想吃羊肉。

酒是从篝火晚会开始喝的。HR准备了啤酒和红酒，还有人偷偷带了一瓶白酒。苏晚本来只打算喝半杯意思一下——她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啤酒半杯就上脸，红酒一杯就头晕——但旁边的人在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喝。有人问她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她说上周看了一个电影。同事起哄说不真诚，她说真诚的代价就是喝一杯。她喝了。然后又有人问她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杯。同事说你这等于默认，她说这是懒得回答。

酒精是一层一层漫上来的。先是耳根发热，然后是手指尖有点麻，然后是周围的笑声变得很好听——每句话都像加了滤镜，连那个改她方案的同事看起来都没那么烦了。篝火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木柴噼啪响。她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被篝火的光盖住了，只能看到几颗特别亮的。她拿出手机想拍，但屏幕上的图标是重影的。她找到微信，点开了李决的头像。

然后按了语音通话。

她不记得自己按下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一睁眼，手机压在枕头下面，电量只剩百分之八。太阳穴像被人用很钝的钉子敲了一排。她挣扎着坐起来，打开手机，屏幕上是微信的界面。和李决的通话记录：时长23分14秒。通话时间凌晨两点十一分。

苏晚盯着这个数字。不是几秒——说明不是“按错了一个电话马上挂了”。不是几十秒——说明不是一句“我喝多了”就挂断。二十三分钟，足够说完一整个故事的起承转合，足够把所有不应该说的话全部说完。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她在脑子里拼命搜索昨天晚上的碎片——篝火、起哄、她听到有人问她“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她喝了酒——然后就是一片空白。像一卷磁带被洗掉了，只剩最开头那几秒和最后那几秒。最后那几秒是什么？好像是他的声音。不是说了什么，是语调。很稳，很低，中间隔了很多车流的噪音——他大概是在路边。然后她大概说了“你不用”，然后她大概又哭了。她不记得哭没哭。她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