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织就的草丝围成的毯子柔软的像天上的云朵一样,中间偶尔炸开一两朵小花,发出砰砰的声音。
白玉堆砌而成的墙,漂浮的轻纱和沉沉落下的白烟,带来沁入心底的香味儿。
漫天黄沙勾勒的神龛,里头慈眉善目的神像,忽然间面目狰狞,化成青面獠牙的恶鬼,恶鬼的齿缝里流出鲜血滴落。
那血落在她的头顶却变成最普通不过的雨水,顺着伞边滴答落在地上,水洼里飘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水洼变成湖泊,水波纹荡开,里头金色的鱼儿在几个起伏之间化成金黄的龙,跃出水面来飞上天空,发出震动大地的吼叫。
就在这吼叫声之中,她忽然间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南——
是谁在呼叫她的名字?
声跨九天之域,气震三番之合?
南水回头,背后天水一色,一片青烟,远远的有一个泥像立在那里。
她不知为何抬腿跑过去冲向那尊泥像,一朵云追着她跑,随她一起在泥像面前停留下来。
这泥像竟然和她一样高,云朵上掉落下水滴,噼里啪啦的打在一人一像上头,南水觉得自己狼狈,觉得自己很冷。
泥像身上的泥壳被冲刷着往地上掉,从脚底开始渐渐显露出色彩。
那衣摆竟然是鲜活的织物,甚至随着地上水纹的波动而轻轻的在水里荡漾。
它竟也是个人吗?
一点一点向上,一点一点向上。
南水看着那只手慢慢活动起来,抬起,捧住她的脸,那是柔软,温热,属于人的触感。
你是谁呢?
南水想要问却发现无法张开嘴巴。
这只手那么的温柔,让她不由得开始想念这个怀抱。
她想要往前走,投入这个泥像的怀抱,可是怎么也动不了,她低头去看自己那两个被禁锢的脚,竟然已经被泥巴给裹起来了。
谁才是泥像?
她恍惚的盯着水面,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的被泥巴裹了起来,等她再去看对面那尊泥像的时候却发现一个自己立在那里——
“好可怜,我怎么变成这样?”泥像开口说话,眼神那样的悲悯。
南水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却不知道她是谁。
她不是我,她想,我没有这样的眼神。
“你是谁?”
她用眼睛问。
泥像一动不动,像是不知道她在问什么。
南水感到气馁。
“我还以为是来保护我的神明。”
她又想,这世上哪里有真的神明呢?
天方夜谭,痴心妄想。
那些肆意挥霍钱权,无所不能的人,从来不会像她这样把一切都寄托于神明的身上吧?
只有像她这样一无所有,又什么也做不成,运气格外差劲的人才会总幻想自己是被上天选中的那一个,才会总幻想,也许自己身后也有一个可以仰仗的存在。
她想不到自己身后能出现这样一个人,于是就将这种虚无的寄托放在根本不存在的泥巴像上,将一团泥巴当做神明。
将自己糊涂的想法与选择当做是上天的指示,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愚蠢给冲淡一些。
可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就算她再去祷告上天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就算她在梦里找到十个,百个,千个无所不能,上天入地如同探囊取物的神仙又能怎样?
等她完成了这场梦,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依然要想办法让自己在那片荒芜的树林里活下来。
然后再想办法走出去,重新找一个陌生的地方,通过自己那点浅薄的手艺去赚到几个铜板来养活自己,然后在漫长的生命中就这样周而复始的生存着。
至于是为什么?她想不到也不愿意再去多想这个问题,有时候不去想象这些也许也是一种好事。
像那些最普通的忙碌的人一样,就这样经营自己一生的所有时间,又有什么不好?
这样想着,面前的那个人不见了,她依旧动弹不得,可是从这水面里头却腾腾的烧起一把火来将她围在中央。
就这样把我烧死吗?
啪嗒一滴雨水滴在额头,她猛然的睁开眼睛,看到天空,看到晃动的树叶。
接二连三的水珠落下来,很快将她身上打湿。
南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这片树林里头下雨了。
也算出奇,一晚上竟然没冻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