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立在山顶上,左扶右帮,对山脚下的人苦口婆心:“站起来走才更省力气,三两步跳上来才会更快,为什么要趴在那里一点一点的挪动呢?”
他们不明白。
“饿?饿了为什么不吃东西呢?没有力气怎么能爬得上山顶啊?”
坐在棚子底下对淋在外头的人说,“真傻,为什么不找个地方躲雨呢?”
南水现在也想,是啊,真傻——
这么多,这么多的人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是被上天薄待的那一群,为什么还要拼尽全力,一定要爬上他们在的山顶呢?
为什么要用尽自己所有生的力气与希望,蹉跎掉自己的一生,只为了到达别人出生时的地方呢?
是不甘。
不甘心自己被命运选中成为垫脚石,不甘心自己一定就要低人一等,艰难的在那些狭窄的地方挣扎着生存,只能用目光一遍一遍的踆巡那些生来就活在阳光底下的人的地盘。
因为不甘心,所以丑态百出,因为不甘心,所以狼狈不堪。
因为求的不是自己应得的,所以面目狰狞。
所以在那些人投过来的目光里映衬出自己的时候才感觉到自惭形秽。
饿着肚子,把好不容易抢来的东西疯狂的塞进嘴里的时候,还要听到一旁的他们评价说,“她们的吃相可真难看。”
南水坐在这里对着那面泥像,眼泪一滴一滴恶狠狠的掉下去,她牙关咬的死紧,从齿缝里头挤出来的还是那句话。
“我不甘心——”
她想,我不想就这么掉进深不见底的泥巴里头,我不想沉落在潭底。
我也想在山顶上吃东西,我也想在棚子底下躲雨——
她算不清楚自己二十几岁了。
小时候她蹲在街巷里头卖糖的时候,想要的不是别人能躲进阴凉处玩的那点儿快乐。
后来她蹲在门口,听见里头欢声笑语的时候,也不是真的想要那颗巨大的糖泡泡。
她羡慕的是那些轻而易举的一抬腿就能迈过书院门槛的人,是那些被名为家的东西所庇护的人。
她不想沿街乞讨,靠凄惨获得什么,也不想倚楼卖笑靠容颜获得什么——
她想读书。
她想用自己学到的能耐,堂堂正正的换到生存下来的东西。
可要做到这样的事情谈何容易?
身处在一个不知方位的小村子,身无分文,腹无余粮,如今年岁,一字不识。
走出这个村子,遍及天下,哪里能有愿意教她读书识字的人?
从这个年纪才开始学幼童识字,要多少年之后她才能有学问呢?
又要多少年之后,她的学问才足以叫她想明白这些困的她头痛的事情呢?
那把迟来醒悟的火烧的她心肝腑脏一并剧痛,懊悔,痛恨,焦急,恐惧。
她明白自己知道这件事情太晚了,可她却为此再没有别的办法,该怎么做?
她又去看那泥像,“谁能救我?”
那话从她嘴里脱出来,声音轻的可怕,可却是求救,实实在在的求救,她不知该怎么办,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任何人能指引她,也没有任何人能安慰她。
但那不代表她不需要。
她想要一个拥抱,一个抚摸,一路哪怕再简单不过的安慰或是提醒。
可她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
命运只一次次的把错误的选项摆在她面前,她凭借直觉躲过了一次又一次。
可当所有的选项都消失的时候,面对四通八达的抉择,只剩下迷茫笼罩她的脑袋。
“水没我,泥污我。”
她茫然的眼睛看着那泥像,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的投射到那残缺的神像上,仿佛那尊泥像真的活了过来。
“该怎么做?”
她手脚并用,爬坐起来跪在那里,那双眼睛带着前所未有的期待与渴望,死死的锁在泥像上头,“我该怎么做?”
她猛烈的磕头,一个接着一个。
“谁能醒我?”
“谁能醒我!”
滴答。
屋子里头寂静无声,神像自然不会开口说话,只是从那破洞处流下来的水滴落进水盆里头传出声音。
轰隆!
她一把推翻了那案桌,桌子倒下去,砸到了泥像的下身,于是哗啦啦的泥块碎了一地。
这下连残缺的神像也不复存在了,只剩下一地的碎泥巴。
“威武神,哈哈哈,威武神……”
南水几近癫狂。
她一把一把抓碎了那些泥块儿,发现这些泥巴真的只是泥巴而已。
里头没有她要的东西。
屋子跟着颤了颤,房顶的破洞哗啦啦掉的更大。
光彻底照了进来,将她身旁的这一片地全部照亮,地上的泥巴块儿,在阳光下头那样的醒目。
什么东西发出闪亮的光?
南水眯了眯眼睛,凑过去。
没有金,没有银,没有至高无上的法宝,也没有几字真言的传世秘诀。
是那盆雨水。
水面晃荡了几刻之后平静。
上头映出来一个人的影子,是她自己——
金光为背,垂目低眉,恍如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