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接连的哭声就将她刚刚松出去的这口气卡在她的嗓子里,不上不下。
这一夜死了许多人。
在她还没醒过来之前,在村子里那些能够反抗的人还没汇聚在一起之时,许多人尚且在睡梦中就毫无防备的被杀死了。
天亮后,村子里有一半的人家都挂上白布。
且家家户户都没了粮食。
她们赖以生存的东西都被土匪抢走了,只剩下空荡的四壁和被烧坏的东西。
“老天!这是不叫人活了……”
只是一夜之间,这个从前充满了生机的村子变得死气沉沉。
不少她昨日还眼熟的面孔,今天就已经埋进黄土。
南水回到屋子的时候发现这间屋子也被砸掉了。
里头泥巴捏成的神明看着她,只剩下半张脸,另外一半被打碎了,留下一个可怖的豁口,那柔和的笑容消失。
屋顶还在漏水,她抬头,一滴水正落在她眼里,顺着眼眶酸涩的流下来。
“我没用,你也没用。”
南水终于知道,求神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村子里接连几天一直有人死去。
吊死在房梁的,跳进河里、井里的,或者是病死的,饿死的。
南水每天东奔西走,却在家家门口吃闭门羹。
没人愿意再接受她杯水车薪的帮助,她们被更大的那场火烧的活不下去了。
南水感到绝望,她反复反复的将熟悉的脸埋进土地,一次一次的劝告无果。
村子里最后一户人家也离开了这里,想活下去的人没有一个能继续留下了。
我呢?南水不知道自己该去向哪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她被迫走到这里,在这里停留,她做了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事情,却还是没能给这些人带来好运,也没能挽救她们。
听说拜了这个神就能绝处逢生,看来这真的是一个谣言,去哪里呢?雨滴还在哗啦哗啦的落,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那个破木盆放在下头,接着那些滴滴答答的水。
南水感到累。
她只想缩起来休息,不想再去考虑那些事情——
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这样的问题对于她来说太过困难。
一觉醒了过来。
雨停了。
外头的光照进来,将屋子里头变得亮堂。
一束强烈的光线从屋顶的破洞里照下来,正正打在那神像前头,像是给她笼罩了什么金身。
南水动弹了一下手指,盯着那束光发呆。
她发觉自己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已经逃了三次了,这次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迟来的,她忽然想,她娘新生的那个孩子此刻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正在她娘的怀抱里,对着冒着糖泡的锅发出笑声?
是不是正因为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得到夸赞?
是不是正在被她娘买来的新鲜玩意儿哄得眉开眼笑?
她的衣服发出潮湿的闷味儿,南水从地上爬起来,跨了几步,坐在地上,看着那泥像,那残缺的,却温柔的泥像。
她肩膀塌下来,“我能去哪里呢?”
她向这尊神像发问。
“无论去到哪里,能做什么呢?”
她又问,可那神像只是静默着,没办法回答她任何的问题。
那股疼痛又从她的脑袋里钻了出来,像是面对着这尊泥像的时候就会比平时更加激烈。
南水觉得自己被这股疼痛折磨的似乎要癫狂起来。
无数个念头钻进她的脑袋,翻来覆去的质问她为什么。
她娘的声音质问她,质问她为什么杀了那个男人,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要离开。
舒梅的声音也在质问她,问她为什么要学做糖,为什么要住进她家里,为什么要追到荷城,为什么不愿意听从她的想法。
她自己的声音也在质问她,问她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逃离,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好结果,质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像别人一样在某些关头低头?问她为什么软弱的总是伏在泥巴之下祈求着并不存在的指示。
为什么呢?
南水没有读过书,也不识字,没有学过圣贤的大道理,也没有参透这世上最深刻的东西。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说不出为什么。
她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人与人生来就不同,为什么天灾人祸永远无法预料?
为什么同样是孩子,孩子与孩子之间的命运也不同?
为什么同样是人,人与人之间会因为一些与本身无关的东西而产生巨大的差别?
她似乎总把自己的时间和自己的脑袋浪费在思考这些东西上头。
想为什么。
为什么有的人学富五车,功成名就,受人敬仰;有的人目不识丁,粗鄙不堪,叫人唾弃?
为什么有的人穿金戴银,珠玉环侧,富贵无边;有的人破布烂衫,粗瓷旧碗,饥寒交迫?
为什么有人生来就做得了人上人,有的人只能在尘土里头打滚,辗转一生也只是蝼蚁?
这种天生而来的不公,为什么能笼罩人的一生?
生来被老天厚待的,就能够用那种轻蔑的,鄙薄的,嘲讽的目光去看那些被老天薄待的人。
他们金口开合,好不轻松自在的侃侃而谈:“不要事事都怪命,人还是要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