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状态不好,夜里会睡不着,也会莫名其妙地哭。
看着她日渐消瘦,柯琳毫无办法。
“雪神会为她赐福的。”完究放下手中的经书,笃定道。
那天恰好下了雪,完究纤尘不染的袍子上沾满了雪花,又增加了几分圣洁的意味。
柯琳看呆了,信了他的话。
那时她已经训过了自己的第一只鹰,巨鸟停在屋檐上,抖落着肩头的冰晶,静静注视着屋檐下的两人。
那双锐利的眼不知能望到多远。
“完究,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6
安慰聊胜于无,噩耗突如其来。
母亲自杀了。
在柯琳的十五岁。
女人在床上坐着,手中紧抓着一本书。
并不是经书,是他们的父亲从外面的世界带回来的。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力气却很大。
柯琳好容易把书拿出来,想知道母亲死前在看些什么。
却发现它仅仅翻在扉页。
上面被人写了一句话:
赠爱妻,见书如面。
柯琳却嘲弄般笑了。
母亲的状态从十几年前就开始不好,她的死是有迹可循的。
而她会死,也不过是相思成疾,并不令人鄙夷。
她笑的是自己,到了这一刻想的居然是完究骗了她。
但怎么能说是骗呢?他并非真正的神使,代表不了雪神的意志。
因为学习天葬离家了许久的恰苏也碰巧在这一天回家。
不,是在这一刻。
她看见弟弟的眼神灰暗,母亲的身体凋敝。
好像这个家里只剩她一个活人。
“阿妈她……”恰苏的话音打破寂静。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柯琳回过神,没等他把话说完。
弟弟很是懂事,只留下一句:“我知道了。”
7
从此,柯琳也变得寡言。
族人都说他们姐弟俩越来越像了,还是姐姐向弟弟靠拢的那种。
柯琳听见,只会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地从那人身边走过。
好像他们的话题不是她。
完究追了她一路,直到柯琳脚步停在院门口:“柯琳,我知道你很难过,但……”
“大家都没有错,只是所有的后果总归需要有人承担。”
父亲打破陈规的后果,母亲爱错人的后果。
以及,他们出生于苍南族的后果。
完究却四下张望了,似乎在确定周围没人,直接抱住柯琳。
在深秋的凉风中,他的体温把柯琳包裹住,让人很有安全感。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很累了,在我面前不用这样的。”
柯琳的防线也因为这一举动崩溃。
那是她记事以来哭得最凶的一次。
凶到门后的恰苏不知该不该开门迎她进去,完究也不知道该不该适时放开她,让她止住哭泣。
许久之后,柯琳才转身,带着浓重的鼻音:“抱歉,耽误你时间,但是谢谢你了。”
不等完究回复,她一把推开院门,和正来回踱步的恰苏打了个照面。
“我吃多了有点胀。”没等她问,恰苏迅速道。
也不知这措辞在心里说了多少遍了,反应能这么快。
柯琳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了。
“让你担心了,早点回去睡觉吧。”
如今的恰苏已经需要柯琳抬头看,眉眼也比年幼的时候锋利些。
和柯琳依旧很像。
她恍然发现过去的时光真的如冰雪般消融了。
就连完究,都可能只剩十年了。
8
很多事情就像冥冥之中定好的,这辈子都躲不过去。
比如二十岁时那场暴雪。
和最漫长的一次雪季。
前任神使带着一群小神使一起去山里修行。
二十多个人去的,十几个人回的。
除了完究以外,没有一位小神使活下来。
所有人都说他就是天定的下一任神使。
而当有人问起山中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只说,雪太大了。
极其荒谬,但也已经是事情的一半。
完究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神使。
他也更名为了——渠休。
柯琳知道当时发生的事,她作为训鹰师是其中一位随行人员。
按道理说神使和小神使住一间大屋子,剩下的随行人员住在另一间。
恰好这一次,神使屋的床因为年久失修坏了一张,而完究总是在队伍最后,保证大家的安全,姗姗来迟。
“我住随行屋子就好。”
“我可以和西苗挤一张床的。”柯琳拉住身边扎了麻花辫的女孩。
她是公共区域苍雪花的播种人。
虽然不合规矩,但老神使依旧同意了。
到了夜里,神使屋的屋顶竟然被雪压塌,里面的人没有一位生还。
柯琳愣住了。
那座屋子就像从没有出现过。
山头上只剩下他们的房子还在。
四周尽是浓白。
9
完究的表白,出现在他们出发的前一天。
仿佛他早有预兆,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柯琳,我有话和你说。”
完究看了一眼天色,柯琳也跟随他的目光,仰望到刺目的红色晚霞。
“有什么话不能等回来说?”
“我喜欢你。”
完究没有听她的,说出了直白的四个字。
宛如将心剖出来,问柯琳要不要。
“我……”
“你给我点时间。”
10
所以当回到族里,柯琳第一时间找到完究。
“我想好了,我不能接受失去你。”
实际上,柯琳身边只剩下恰苏和完究了。
这两个人,无论失去谁,她都无法接受。
“不过我们的事暂时不能让别人知道。”
“可等到下一任神使上任,要在三十年后。”
渠休帮她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我等你,三百年都等你。”
雪鹰依旧停在不远处的屋檐上,像是看到了三百年后的景象,拍着翅膀,飞上了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