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换上了。”
“嗯。”
他掏出手机,把那根旧挂绳拆下来,换上新的。
棕色的皮质挂绳挂在他手机上,和手机壳的颜色搭在一起,看着还挺顺眼。他把手机举起来看了看,然后放下了。
“挺好。”
“嗯。“
“明天我出门的时候手机挂着它。”
“随你。”
程安予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客厅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笑意。
……………………
城市的另一边。
凌夏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修了一半的片。光线调过一遍了,色调也拉过了,他觉得暗部还可以再压一点。
他握着数位笔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拉了一个曲线层,又点了几下,看了看效果,然后靠在椅背上端杯子喝了一口水。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工作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开了一盏,正好照着桌面的位置。
旁边的架子上堆着几卷背景布,墙角立着两盏灯架,地上铺着一条地毯,踩上去软软的。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和墨粉的味道,还有桌面上散落的一沓废稿,边缘卷着,被台灯照得发白。
他重新拿起笔,把暗部重新拉了一下,又提了一点阴影。笔触落在板子上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细砂纸磨着什么。
他修了一会儿,停下来,放大局部看了看,又缩小看了看。他不太满意高光的位置,把图层的透明度调了一下,又补了一笔高光,觉得差不多了,才开始保存文件。
他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季宁远发来的消息:“凌夏,周末下午柳树大道,来拍照。你家那个也来。”
凌夏看完消息,回了一句:“来!必须来!”刚发出去他又想了一下,又补了一条:“我能带相机吗?我给你们拍,保证比手机拍的好看多了。”
季宁远回了一个“行”,然后补了一条:“你家那个你帮着叫一声,他不一定回我消息。”
凌夏笑了一声,回了一个”OK”的手势,又加了一个相机的emoji。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了数位笔。
屏幕上的图还在,他看了看高光区域,觉得刚才那一笔还是偏亮了一点,又调了调透明度,降了一点。然后他退出了文件,关掉了软件,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椅子,慢悠悠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又拿了起来,翻到和季宁远的聊天记录,把日期和地点又确认了一遍——周末下午两点,柳树大道。他在备忘录里补了一条“带相机”,然后把手机锁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路灯下的街道安静,有几个人骑着电动车过去了,车灯亮着,在街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开始收拾东西。电脑关掉了,数位笔放回笔筒里,茶杯端起来看了看,剩了一层凉茶底,他倒了,把杯子冲了一下放在沥水架上。
手机、钥匙、外套,他一样一样拿好,关了工作室的灯,锁门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他给陆逸发了一条消息:“周末下午柳树大道,季宁远组织的,你去不去?”
陆逸没有回。
凌夏又发了一条:“她应该给你也发了消息了。”
陆逸还是没回。凌夏也就没再发。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
……………………
城市的另某边,陆逸站在岗亭里。
已经是傍晚了,街道上的车流比白天稀疏了一些,路灯刚亮起来,光落在柏油路面上,表面的余温还没散干净。他站在岗亭里,视线落在外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路面上偶尔有车驶过,行人不多。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慢悠悠地走过,低头看手机,走到路口才抬头看了一眼红绿灯,然后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陆逸的视线跟着他拐过去,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出来,又收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个牵着狗的中年男人。狗走得慢,走走停停,闻一闻路边的灯柱,又闻一闻树根。男人也不催,牵着绳等着它。陆逸看着那条狗在一棵行道树下转了两圈,然后蹲下了。
男人看着它,没有催,就这么等着。
陆逸在岗亭里站了一会儿,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掏出来看,等了几秒,确认外面的路面稳定,才伸手把手机拿了出来。屏幕上躺着季宁远的一条消息:“陆逸,周末下午柳树大道拍合照,有空吗?”
他看完消息,把手机重新锁屏放回口袋,没有立刻回。岗亭里安安静静的,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不响,但能听见。窗外的路灯把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行道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远处有一辆公交车缓缓靠站,门开了,有人下来,然后车又关了门走了。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旁边同事看了他一眼:“谁找你?”
陆逸偏了一下头:“同学。”
“你那个比你小一届的高中同学?”
“嗯。”
同事没有再追问,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本,然后重新抬起来看了看外面的路况:“那她经常找你啊。”
陆逸顿了一下:“周末同学聚会。”
同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陆逸又站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什么需要处理的,这才再次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季宁远的消息,回了一个字:“行。”
他发完之后没有立刻收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个对话界面,然后锁屏放回了口袋里。
“你周末去同学聚会?”旁边的同事又问了一句。
“嗯。”
“那行,到时候我替你一班。”
“不用,我调过了。”
同事没有再坚持。陆逸重新站好,视线落回窗外。街对面的路灯闪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风吹过树梢,把影子的形状摇乱了又聚拢了。
他站到了交接班的时间。换好衣服走出岗亭的时候,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夏发了两条消息,一条问他去不去柳树大道,一条说“她应该给你也发了消息了”。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他走着走着经过一家花店。门口的木架子上插着几束白色的洋桔梗,还有几束淡紫色的不知道名字的花。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透出来,把门口那一小片地面照得亮亮的。陆逸在花店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些花,然后推门进去了。
花店不大,但收拾得整齐,桶里按颜色分类插着不同的花。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随便看看。”
陆逸点了点头,沿着花桶慢慢走了一圈。白色的洋桔梗,淡紫色的桔梗,还有一些浅粉色的康乃馨,几束向日葵插在靠墙的桶里,花盘大得有些撑不住了,微微往下垂着。他在洋桔梗前面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旁边的浅紫色小花。他问老板娘那种花叫什么名字,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说是“紫罗兰”,花期长,好养,不用费心。
陆逸听完了,说:“帮我包一束白色的,一束淡紫色。”
老板娘放下手机站起来,从桶里各抽了几枝,用牛皮纸裹了,底下扎了一圈麻绳,收口处拧了个结。她递过来的时候又说了一句:“送人的?”
陆逸接过来,点了一下头。
他付了钱,把那两束花拿在手里,出了花店继续往回走。路灯的光落在花瓣上,白色那束的边缘微微泛着暖色,淡紫色那一束在光里看着更浅了一些。
陆逸拿着花走了半条街,掏出手机给凌夏发了一条消息:“买了花。”
凌夏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问号。
陆逸又发了一条:“给你的。”
凌夏那边隔了一会儿发了一个“…………”。
陆逸没有再解释,把手机放了回去,继续拎着花往家走。
…………………
季宁远坐在沙发上翻完最后几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屏幕亮着,显示着聊天界面里的最新一条——她发给程安予的那句“那说好了”和对方回的一个“嗯”字。
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然后退了出去,又看了看其他人的聊天记录。陈育回了一个“好”,陆逸回了一个“行”,凌夏发了一长串,秦臻回得利索,其他几个也都回了。她一条一条看完,然后又从头数了一遍。八个人,都回了,都说来。
她退出了聊天界面,翻到相册,又看了一眼那张高中毕业时在柳树大道拍的照片。
这一次她的视线没有停在某个人的脸上,而是落在背景上——那些柳树还是绿的,枝叶垂得低低的,风把最外侧的一排吹得偏向了一边,和现在的柳树大道应该是一样的。
她把照片关掉了,把手机翻过去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彻底黑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她靠在沙发里没有开灯,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安静地坐了很久。她没有再拿起手机,也没有再想还有没有漏掉的人。
她坐着的时候在想周末那天会是什么天气。天气预报她之前看过一眼,好像说是晴天,但她没有记太清楚。
就算不是晴天也没事,柳树大道晴天有晴天的样子,阴天有阴天的样子,反正那条街一直都挺好看的。
她想着大家会陆陆续续到场。有人会早到,有人会踩着点来,有人会发消息说“我到了你们在哪”。他们会站在柳树底下,会有风把柳枝吹动,会有光线落在肩头上。
会有人说话有人笑,会有快门声把那一瞬间留进去。那张新的照片会和旧的那张放在同一个相册里,隔了好几年,但背景是同一条街、同一排柳树,只是人长大了一些。
她坐够了,站起来,把手机拿起来放进了外套口袋里,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路灯下的街道没有什么人,树影在风里轻轻晃着。
周末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