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慎之领兵征战三十年,却不善言辞,这些年多亏陆丹娘左右逢源,他们兄妹二人相互扶持,才勉强在官场走了这些年。
要知道,七年前新政是太后首倡,剩余全是陆丹娘一手推进。
若太后倒台,最先被清算的就是陆丹娘。
陆丹娘听完,沉默良久,才开口:
“那个郁离……”
“他不是郁山明的人。”
陆祺说,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郁山明当着我的面把计划说出来,故意让我听到。”
陆慎之皱眉,他依旧不能相信郁离。
陆丹娘不再犹豫,她看着侄子,目光里是惯常的冷静,但声音轻了几分,
“我这就去查,祺儿你好好歇着。”
说罢就快步走了出去。
陆慎之依旧坐在圆凳上,看着儿子。
“爹。”
陆祺先开了口,但说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慎之别过头:
“是我没用,查了半个月连个郁山明的把柄都抓不到。让你变成那个样子……”
他说不下去了。
陆祺看着父亲泛红的眼眶,他想起许多事:想起那天夜里他翻墙回家,父亲看自己的眼神;想起他披着外袍站在墙根下,弯腰把自己捞起来的那个动作;想起他说“陆祺,是你吗”时微微发抖的声音。
“爹,”陆祺说,“我没事了。”
陆慎之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嘈杂。
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门房小厮的声音:
“将军!将军!外面来了一条狗,它还用爪子拍门!”
陆慎之与陆祺对视一眼。
陆祺先反应过来。他翻身下床,也不顾眼前还在发黑,大步朝门口走去。
大门的门槛边,蹲着一团白毛。
“汪汪!”
陆祺蹲下身,伸手把那团白毛捞进怀里。
是它。
是那只在他身体里待了一个月的狗。
陆祺把它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扒开脖颈的毛看,没有被针刺过的红点;翻耳朵看,没有细小的伤口;捏捏爪子,骨头也完好,甚至摸到肚皮,连皮毛底下那些曾经根根分明的肋骨都摸不出来了——这狗被宋新好养了一个多月,现在毛色光亮、肚皮圆润,胖了许多。
陆祺眨了眨眼睛,郁离没再害它。
甚至连自己在狗的身体里受过的伤也不见了。
……
郁离站在石阶上,低头看着地上那团缓缓起伏的白毛。
方才那只拂菻狗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四肢僵直,肚皮几乎看不出起伏。
就像当初他的离支被踩死时一样。
郁离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死亡,只是灵魂归位时的冲击。
但看着这个一动不动的身体,他还是多站了一会儿。
过了许久,那团白毛的肚皮才重新开始起伏。
又过了一阵,它四肢有了温度。
“离支,看,跟你我当时一样。”
他低头看着那团还在昏迷中的白毛狗,唇角微微弯了弯,
“都是这么活过来的。”
那条盘踞在他腕上的小虫似乎是累了。
郁离从袖中摸出针囊,扎出一滴血抹给它吃。小虫温顺地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然后缩回袖中。
狗醒来的时候,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浑身一激灵。
它发出一声高亢的“汪”,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屁股差点撞上台阶,然后仰起脑袋,冲着郁离疯狂摇尾巴。
“汪汪汪汪汪汪!”
“我说了,很快就能变回来。”郁离蹲下身,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狗立刻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顶,尾巴摇得越来越欢,嘴里还在“汪汪”地叫。
郁离任由它蹭了一会儿才收回手。
“你跟着我不安全。”
他站起身,
“郁山明会起疑,回陆家去吧。”
狗停下摇尾巴的动作,歪着脑袋看他。
“那个陆祺,本性不坏,你在陆家,比跟着我强。”
狗“呜”了一声。
郁离没再说话,转身推开了郁府后门,把狗放了出去。
门合拢,把月光和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一起关在了外面。
狗在石阶上蹲了一会儿,低头嗅了嗅地面,又抬起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最后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迈开四条小短腿,跑向了陆府的方向。
……
陆祺站起来,狗就仰着脑袋看他,尾巴摇来摇去,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进来吧。”
狗立刻迈开四条小短腿,哒哒哒地跟在他脚后跟后面,熟门熟路地跨过门槛,俨然已经把陆府当成了自己家。
陆慎之站在廊下,狗原本跟着陆祺,一见到他立刻绕着他的靴子转了两圈,仰头冲他“汪”了一声。
“这狗……”陆慎之的声音有些干。
“就是那只。”陆祺说。
陆慎之低头看着那团白毛。
月光下,狗的耳朵贴在脑袋两边,黑眼睛亮晶晶的,尾巴还在一刻不停地摇。他弯下腰,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手,极轻极轻地揉了揉狗头。
狗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陆慎之飞快地收回手,咳了一声,转过身去。
“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