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以悦是被自己的好友介绍到这家建在城市花园中心旁的心理咨询室。
但准确说来,她是自找上门,自投罗网。
也不对,更准确的说来,其实自己是有备而来。
她沿着手机导航的地址,找到了这家不同寻常的心理咨询室。
山城的路一向跌宕起伏,光是注意着导航没看清脚下的路,都足以让自己慌慌张张地跌倒两次。
道路两侧的山樱都开了,白的、粉的,还有浅粉的,数种难以辨认又略带差异的颜色一层一层地抹在午后寂寥无人的街道上。牛仔蓝的路面空出几道白色的斑马线,像是画好后撕去固定胶带留白的水彩画。
舒以悦擦去额前微微渗出的汗滴,随着山城气候逐渐转暖,连空气里的风都充盈着晚樱的甜腻。
她低头嗅了嗅抹汗的手背,原来是自己今天出门前涂的护手霜的气味。
穿过马路,转了个弯,她终于找到了这家鹤立鸡群的心理咨询室。
纷纷乱乱的树荫下,有一座大约五六十平米的温室花房,阳光穿过大小不一的树叶缝隙洒在透明的玻璃面上,形状不均如同斑斓瞵翅。
这、这没搞错吧!?
这是正规心理咨询室吗!
舒以悦呆住了,这该不会是安淑那家伙耍自己的吧。
她赶紧掏出手机,点开绿气泡给安淑发了一条消息:
【你确定这家是正规心理咨询室!】
后面还附了一张自己刚刚拍的照片。
她等待了几分钟,见安淑没回自己的消息,又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来都来了。
秉持着九成人遇到实物和心理预期不符时的心态,舒以悦走向这家伪装成心理咨询室的温室花房,她小心地挪到门口,生怕路人误以为自己是个偷.窥狂。
她耐心地找好角度,一点一点调整自己的位置。
还未等自己找好角度,两只缭乱在一起的游鱼隔着玻璃便撞进了自己的视线。
午后的光从花房的玻璃屋顶泻下,碎在温室正中央的一盏巨型鱼缸里,水面浮起片片金灿的幻日,两尾番茄色的鱼游弋在倒映的天里,一面是支起画架涂着水彩的女子,一面是荒芜到只留下几朵浅蓝色绣球的花卉丛。
女子穿着一件长及脚踝的米白色长裙,乌黑微卷的头发缱绻在锁骨的位置,脑后系着一根白色的绸缎。
她拿着画笔的手一刻不停歇地描摹着,似乎这张画没能让自己满意,她的笔触很急,涂抹的力度也在逐渐加大。
直到她懊恼地将沾满颜料的画笔丢在旁边的水桶中,舒以悦才看清女子的蹙眉下含着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的睫毛很浓密,像是对朝着光铺开的蛾翅。
回忆在舒以悦的舌尖生味,她咽下这些汹涌而至的记忆,眼睛像贴在花房外的玻璃上一般。
喻何欢一直都很喜欢白色的长裙。
尤其是绸缎的面料,因为抚摸上去会让人感到心情很愉悦。
舒以悦觉得自己的脸颊很烫,因为一直站在晒着太阳的位置。
她又抹了把脸,樱花味护手霜的味道愈来愈浓烈。
她一直都很喜欢樱花味的东西。
当然喻何欢也是如此。
舒以悦的手机响了。
她慌慌张张地掏出兜里的手机,口袋很浅,加上自己涂了护手霜的掌心滑腻,新买不久还没装手机壳的水果手机“哐当”磕在了地上。
她心疼地喊了一句,旋即从青草地上捡起手机,幸好没有磕在石头上。
抬眼的瞬间,花房里的白衣女子站在自己的面前。
仅仅是一墙之隔。
舒以悦愣住了,手机又掉到了草坪上。
这是她时隔七年,第一次再见到喻何欢。
舒以悦不敢再看喻何欢的眼睛,她记忆里的那双狭长、含着些许倦意的眸子,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
她只敢看喻何欢眼中倒映着的自己。
表情狼狈,动作慌乱。
一点都没有有备而来的那种感觉。
舒以悦只看见喻何欢的嘴唇翕动,像她鱼缸里养着的鱼,只是颜色没有那样绚烂。
是很惨白的色彩。
“那、那个……我……”
舒以悦慢慢挪动着脚步,又一脚踩在落在草坪的手机上。
她忘了玻璃墙对面的喻何欢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她装作很忙的样子哆哆嗦嗦地再次捡起手机。
再次抬眼,对面的喻何欢已经不见了。
舒以悦捏着被自己摔了好几次的手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刚才那是自己的幻觉吧。
因为喻何欢早已死在了七年前啊。
“是来做心理咨询的吗?”
舒以悦感觉流进自己耳畔的声音很轻。
像那两条番茄色的鱼里的其中一条游了过去。
“啊……那个……”舒以悦慌乱地解道,“是、是的。”
“看你好像流了很多汗,不要紧吧?”
好像是耳里的鱼在搅动着自己的大脑。
“不……不要紧的啦。”
“那好,那请来这边哦。”
喻何欢转身便走向花房内,绸缎质地的裙摆、绸缎质地的发带像泼出的春日。
一不小心就溅在了自己脏兮兮的衣角边。
舒以悦低眼望着自己的衣角,忘了是在哪处跌倒蹭上的灰。
还是有樱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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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花房的室内种满了不同品种和颜色的花卉,和喻何欢画了一半的水彩挤在一起,显得繁盛又荒芜。
舒以悦瞄了一眼喻何欢水彩颜料的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