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自己曾经向她推荐的那个。
她穿过层层叠叠的花卉,低着头跟着喻何欢走到一张铺在鱼缸边的亚麻躺椅上。
“请在这里躺下,”喻何欢拿起白色西洋桌上的牛皮纸笔记,铅笔橡皮的那端抵住下颌,“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都可以告诉我哦,在此之前,你可以把所有想说的都告诉我,方便我记录下来。”
舒以悦笨拙地躺倒在亚麻椅上,从自己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一束打在喻何欢靠近自己这边的侧脸上的光。
她的头发本身便有点自然卷,暖黄的光将她蜷缩在锁骨的发丝照得根根金黄,有点像春天刚冒出的草。
“有什么问题吗?”
喻何欢终于意识到舒以悦一直在看着自己。
“没没没什么,请、请继续!”
舒以悦紧急收回目光。
她抿了抿唇,手拽得更紧了。
果然,喻何欢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那自己机会不就又来了。
她望着喻何欢从花架上端起一只琉璃烧制的玻璃鱼摆件,只要轻轻碰上就会绕着支撑的棱柱缓缓转上好几圈。
她见过这种催眠道具,不过是在二元店里,跟逗小孩子玩的摇摇乐除了品质和工艺外,没有任何区别。
喻何欢缓缓转动着手里的鱼形催眠摆件。
舒以悦只睁着一只眼睛偷偷打量着喻何欢的动作。
她侧身捣鼓着手边的摆件,羽睫上下扑闪着,像褐色的蝴蝶悬停在她的眼窝,抖落下双翅上洒满的阳光。
“那个……医生,我觉得我最近心理压力很大,”她总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不自觉地用手拽住贴在胸口的衣服,“总是失眠、多梦,半夜还总容易从梦里惊醒。”
“可以具体说说是什么样的梦吗?”
舒以悦觉得自己心跳的更快了。
她的手狠狠压在胸前,想要把那颗不听自己使唤狂乱不已的心给狠狠拿捏住。
可自己总是在失败。
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再梦见过喻何欢了。
她在记忆里的样子,已经要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褪色。
舒以悦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勇气。
既然喻何欢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么就证明自己可以什么都说了。
反正她又不记得自己。
“是这样的,医生,我总是在梦里频繁梦见一个已经去世的……的……”
她卡在这处待填空的名词上了。
喻何欢应该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吧。
应该是。
“一个已经去世的朋友。”舒以悦闭着眼睛说道。
“这样啊,真的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朋友离世确实是很让人非常伤心难过且痛苦,”喻何欢停了停,继续说道,“不过你时常会梦见她,说不定她也会在另一个世界很想你哦。”
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舒以悦觉得自己躺着很安详。
是完成时的那种很安详。
“她在梦里会经常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呢?”
喻何欢继续轻声问道。
“白色的……白色的长裙,还有,黑色带点卷曲的头发。”
舒以悦觉得时间过得很漫长。
“那她叫什么名字呢?你还记得吗?”
她心头一颤,几乎要把那三个字说出口。
手又下意识地捏住了胸口。
还好没让它跳出来。
她微微睁开眼睛,阳光连带着不停晃动的鱼形摆件开始晕眩。
舒以悦觉得喻何欢的声音轻盈缥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才传回自己的耳边。
她很想很想逃,仰头却只能看到玻璃屋顶,白色的金属框架将天空分割成不同形状的几何,就连日光都被切割成无数枚暖色调的棱锥。
晃眼、迷眼。
花房里的温度开始上升。
“你不用这样紧张,我看你一直在拽住心脏,你跟我学——”
喻何欢做了个吸气的动作。
“再这样,多试几次。”
她缓缓呼出。
舒以悦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她学着喻何欢的动作,努力使自己放松下来,但只要喻何欢轻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舒以悦便会立刻松懈下来。
然后心脏继续跳动个不停。
“姿势不对哦,你看着我的眼睛。”
喻何欢的声音再次钻进她的心里。
“看着。”
舒以悦听话地照做了,她鼓起勇气终于完全睁开了双眼,喻何欢那双眸子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人类的虹膜和花窗并无二样,清澈得仿佛是由一块块狭长的玻璃棱镜构成,喻何欢的瞳孔是很深邃的黑色。
她觉得自己蓦然的表情被紧紧包裹在这扇小小的花窗里。
然后继续紧张。
“嗯,这种情况的话,也许是你因为压力过大而导致心悸不安,如果很难放松下来的话——”
喻何欢放下手中的笔记,她用手撩起耷拉在锁骨上的头发
“需要我用听诊器来帮你测试心跳次数哦。”